第13章 焚谷余烬(2/2)
“五十多个精锐,领队的是雷蟒部的长老,蝮田。”岩岗苦笑,“就是矿洞里逃掉的那个。他回去后,添油加醋,说我们青狼部得了地心火莲,还杀了他们的人。雷蟒部大怒,直接派兵来讨说法。”
“你们没解释?”
“解释了,没用。”岩岗摇头,“蝮田那混蛋,一口咬定是我们干的。雷蟒部本来就想吞并我们的矿脉,正好借题发挥。那天晚上,他们偷袭营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死了二十多个兄弟,还有十几个妇孺。岩厉头领为了保护族人,跟蝮田硬拼,重伤了蝮田,自己也……”
他看向岩厉。
岩厉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呢?”凌煅问。
“后来我们突围,逃了出来。”岩岗说,“但雷蟒部一直在追。我们一路逃,一路打,人越来越少。最后逃到这里,实在跑不动了,才建了这个临时寨子。”
他看向凌煅:“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凌煅简单说了传送阵的事,但隐去了深蓝之书和火毒蚁的细节。
岩岗听完,苦笑:“看来,我们都被逼到绝路了。”
“那个老矿工呢?”凌煅忽然想起,“他怎么样了?”
岩岗和岩厉的脸色都变了。
“他……”岩岗声音更低,“死了。”
凌煅心头一震。
“怎么死的?”
“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岩岗眼圈红了,“那晚雷蟒部偷袭,他一个人守在矿洞口,挡住了十几个雷蟒部的精锐。等我们突围出去时,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凌煅沉默。
那个神秘的老矿工,那个教他炼化赤火晶、给他地图、提醒他小心姓苏的老者,就这样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临死前,”岩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凌煅抬头看他。
岩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递了过来。
布条很脏,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凌煅盯着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矿工……到底知道多少?
“他还说,”岩厉继续道,“如果你们还活着,有机会的话,去一趟‘遗落之城’。那里……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
遗落之城?
凌煅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在哪儿?”他问。
“不知道。”岩厉摇头,“南荒的传说里,遗落之城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废墟,藏着无数宝物和秘密。但没人知道它在哪儿,有人说在无尽沙海深处,有人说在地底熔岩之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凌煅收起布条,点了点头:“多谢。”
岩厉摆摆手,不再说话。
气氛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儿,岩岗打破了沉默:“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凌煅看了黑石一眼,说:“我们要去中州。楚姑娘的爷爷重伤,需要炎阳晶魄救命。”
“中州……”岩岗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很远啊。”
“是很远。”凌煅点头,“但必须去。”
他顿了顿,看向岩厉:“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岩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等死。”
两个字,说得平静,却让人心惊。
“头领!”岩岗急道,“我们还有机会!只要……”
“还有什么机会?”岩厉打断他,“粮食快没了,药也没了,兄弟们伤的伤,残的残。雷蟒部的人随时可能追来……我们还能去哪儿?”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绝望:“青狼部……完了。”
木屋里一片死寂。
凌煅看着岩厉,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疲惫的战士和妇孺,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帮忙。
但怎么帮?
他现在自身难保,还带着伤,还要护送楚云澜回中州……
“其实,”黑石忽然开口,“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黑石咧嘴一笑:“雷蟒部追杀你们,是因为他们以为地心火莲在你们手里。但地心火莲……其实在凌煅这儿。”
岩厉和岩岗都愣住了。
“你是说……”岩岗眼睛亮了。
“没错。”黑石点头,“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地心火莲在我们身上,而且我们要往西边逃。这样,雷蟒部就会来追我们,而不是你们。”
“这怎么行!”岩岗摇头,“太危险了!你们……”
“我们本来就危险。”黑石打断他,“赤炎部在追我们,血牙也在找我们,多一个雷蟒部,也没什么区别。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说得轻松,但凌煅知道,这是在玩火。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黑石继续道,“我们可以帮你们引开追兵,但你们也得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岩厉问。
“送我们到‘断魂关’。”凌煅接过话头,“我们对这边的地形不熟,有你们带路,能快很多。到了断魂关,我们就分道扬镳——你们往北,去‘冰原部落’的地盘避难;我们往东,去中州。”
岩厉和岩岗对视一眼,都在考虑。
这确实是个办法。
既能引开追兵,又能得到向导。虽然风险依然很大,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好。”岩厉最终点头,“我答应你们。”
凌煅松了口气。
“不过,”岩厉补充道,“我们得准备一下。雷蟒部的人可能就在附近,不能贸然行动。”
“需要多久?”凌煅问。
“一天。”岩厉说,“一天后,天亮前出发。”
凌煅点头:“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岩岗安排凌煅和黑石去一间空木屋休息,又让人送来些食物和伤药——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木屋里,凌煅给黑石重新包扎了伤口,自己也处理了一下左肩的伤。
“你觉得,他们能信任吗?”黑石低声问。
凌煅想了想,点头:“岩厉虽然心气散了,但人不坏。而且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必要害我们。”
“也是。”黑石躺下,看着屋顶,“明天……又是一场硬仗啊。”
凌煅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混乱的人间。
他摸了摸怀里的深蓝之书,又想起老矿工留下的那句话。
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这书……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遗落之城……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先活下去。
活下去了,才有资格追寻答案。
夜深了。
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但凌煅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明天,他们就要踏上一条更加危险的路。
(第十三章第三节 完)
第四节 断魂关前
天还没亮,寨子里就忙碌起来了。
妇孺们在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干粮、水、简单的工具、还有那些舍不得丢掉的、承载着记忆的小物件。男人们在检查武器,给马匹喂最后一点草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岩厉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切,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寨子,他们只待了三天,却像是住了三年。每一根木桩,每一片茅草,都浸透了族人的汗水和希望。但现在,他们又要逃了。
“头领,”岩岗走过来,低声说,“都准备好了。三十个人,十五匹马,够我们撑到冰原部落的地界。”
岩厉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看向凌煅和黑石所在的木屋。
门开了,两人走了出来。
经过一夜休整,他们的状态好了不少。黑石胸口的伤已经结痂,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走路没问题了。凌煅的左肩也止住了血,用绷带缠得紧紧的,暂时不影响活动。
“可以出发了吗?”凌煅问。
“可以了。”岩厉说,“按计划,我们先往西走二十里,制造往西逃的假象。然后折向东北,绕开雷蟒部的哨卡,直奔断魂关。”
“雷蟒部的人可能会在关前堵我们。”黑石提醒。
“我知道。”岩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到了那儿,就看谁的拳头硬了。”
他拍了拍手,所有人立刻集合。
三十个人,其中十个是妇孺,剩下的都是还能战斗的战士。马匹不够,只能两人一骑,或者干脆步行。
“出发。”
岩厉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出寨子。
其他人紧随其后。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疾行,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荒野上回荡。
凌煅和黑石共乘一骑,楚云澜则被一个青狼部战士带着。她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眼中带着担忧。
走了约莫十里,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岩厉勒马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升起——那是他们临走前放的火,制造被袭击的假象。
“接下来,往东北。”岩厉调转马头,“加快速度,必须在午时前穿过‘风蚀谷’,那里是雷蟒部哨卡最薄弱的地方。”
队伍再次出发。
风蚀谷是一片由风沙侵蚀形成的峡谷,地形复杂,到处是岔路和岩洞。这里原本是青狼部和雷蟒部的缓冲地带,但现在,已经成了雷蟒部的势力范围。
进入峡谷后,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马匹也被套上了口嚼,防止嘶鸣。岩岗带着几个身手好的战士在前面探路,岩厉压阵,凌煅和黑石在队伍中间。
峡谷很窄,两边的岩壁高耸,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纱。
“停!”前面的岩岗忽然举手示意。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岩岗侧耳听了听,脸色一变:“有人!”
话音刚落,前方拐角处就转出了一队人。
二十多个,穿着雷蟒部的服饰,手里拿着刀剑,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正是蝮田!
“岩厉!”蝮田咧嘴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岩厉脸色铁青:“蝮田,你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蝮田嗤笑,“你们青狼部杀我族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凌煅和黑石身上停顿了一下:“哟,还找了帮手?这两个小子……有点眼熟啊。”
凌煅心头一紧。
蝮田见过他们?在矿洞里?
“少废话!”岩厉拔出刀,“要打就打!”
“打?”蝮田哈哈大笑,“岩厉,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青狼部头领?看看你现在,一条丧家之犬,也配跟我打?”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雷蟒部战士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
“不过,”蝮田话锋一转,“如果你把地心火莲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果然是为了地心火莲。
凌煅和黑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地心火莲不在我们这儿。”岩厉冷声道。
“不在?”蝮田眯起眼睛,“那在哪儿?”
“在我这儿。”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凌煅。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队伍前面,看着蝮田:“地心火莲,在我身上。你想要,来拿。”
蝮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你很有种。不过……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凌煅摊手,“但如果你继续纠缠青狼部,我保证,你永远也拿不到火莲。”
蝮田脸色一沉:“你在威胁我?”
“是交易。”凌煅说,“放他们走,火莲给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凌煅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灰蓝色的火焰,静静燃起。
火焰出现的瞬间,峡谷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岩壁上的沙尘开始簌簌落下,空气扭曲,光线折射,整个峡谷都仿佛在颤抖!
“这是……”蝮田瞳孔骤缩,“地心火莲的能量?!”
他能感觉到,那火焰中蕴含着极其精纯、极其庞大的火属性能量,确实和传说中的地心火莲很像。
“现在信了吗?”凌煅问。
蝮田眼中闪过贪婪:“把火莲交出来!”
“先放人。”凌煅寸步不让。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岩厉看着凌煅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知道,凌煅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换青狼部一条生路。
“凌石兄弟……”他低声说。
“别废话。”凌煅头也不回,“带人走。”
岩厉咬了咬牙,最终点头:“撤!”
青狼部的人开始缓缓后退。
雷蟒部的战士想阻拦,但蝮田摆了摆手:“让他们走。”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凌煅身上。
等青狼部的人退出峡谷,消失在视野里,蝮田才开口:“现在,可以交出来了吧?”
凌煅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几块赤火晶髓,虽然不是地心火莲,但能量波动很像。
他用力一扔,布袋划过一道弧线,飞向蝮田。
蝮田接住,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能量……好像不对?
但还没等他细想,凌煅已经转身就跑!
“追!”蝮田大怒,“别让他跑了!”
雷蟒部的战士立刻追了上去。
凌煅跑得很快,他对峡谷的地形不熟,但胜在灵活。左冲右突,在岩洞和岔路之间穿梭,试图甩掉追兵。
但雷蟒部的人太多了,而且对地形很熟。
很快,他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
无路可逃。
“小子,挺能跑啊。”蝮田冷笑着走过来,“现在,看你往哪儿跑。”
凌煅背靠悬崖,大口喘气。
他看了一眼身后——悬崖不高,只有十几丈,但
“把真正的火莲交出来,”蝮田伸出手,“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凌煅笑了:“想要火莲?自己来拿啊。”
他抬起双手,灰蓝色圣火全力爆发!
“焚天·炎龙!”
两条火焰巨龙从掌心飞出,咆哮着冲向蝮田!
蝮田脸色一变,没想到凌煅还有余力反击。他仓促间举刀格挡,但火焰巨龙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轰——!
刀身被炸得粉碎!蝮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血!
但他毕竟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这一击还不足以要他的命。
“小杂种……”蝮田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怨毒,“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掏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入腹,他的气息瞬间暴涨!皮肤变得赤红,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要燃烧起来!
“燃血丹!”凌煅心头一沉。
燃血丹是雷蟒部的禁药,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代价是透支生命。蝮田这是要拼命了!
“死吧!”蝮田嘶吼着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凌煅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扛!
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凌煅感觉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悬崖边缘!胸口剧痛,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嘴里全是血腥味。
蝮田也不好受,刚才那一撞,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现在处于燃血状态,痛觉被压制,战斗力反而更强。
“再来!”他狂笑着,又冲了过来!
凌煅咬牙,双手结印,准备拼命。
但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是黑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铁棍,一棍砸向蝮田后脑!
“找死!”蝮田回身一拳!
砰!
铁棍被砸弯,黑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黑石!”凌煅嘶声喊道。
“别……管我……”黑石咳着血,“跑……快跑……”
蝮田看了一眼黑石,嗤笑:“兄弟情深?感人,真感人。待会儿,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转身,再次走向凌煅。
但凌煅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静、隐忍,而是……冰冷、疯狂。
丹田里,那株莲花幼苗疯狂摇曳,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丹田。祖炉剧烈震动,炉身上的裂纹开始扩大!
他在燃烧道种!
用道种的本源,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这比燃命焚天更彻底,更疯狂!
一旦用了,道种枯萎,他的修行路就断了。
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蝮田,”凌煅开口,声音冰冷得像从九幽传来,“你……该死。”
他抬起手,掌心,一朵灰蓝色的火焰莲花,缓缓绽放。
莲花很美,美得惊心动魄。
但其中蕴含的毁灭气息,却让蝮田脸色大变!
“这……这是什么?!”
凌煅没回答,只是轻轻一推。
火焰莲花,缓缓飘向蝮田。
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散步。
但蝮田却感觉自己被锁定了,动弹不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间被禁锢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朵莲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
蝮田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莲花,轻轻触碰到他的胸口。
然后,绽放。
轰——!!!
灰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蝮田整个人吞没!火焰中,隐约能看到蝮田在挣扎、在惨叫,但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等火焰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撮灰烬。
风一吹,就散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雷蟒部的战士都吓傻了,看着那撮灰烬,又看看凌煅,眼中满是恐惧。
凌煅站在原地,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感觉丹田里那株莲花幼苗,正在迅速枯萎。灰蓝色的光芒黯淡下去,叶片开始发黄、卷曲。
道种……要废了。
但他不后悔。
他走到黑石身边,扶起他:“还能走吗?”
黑石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你……你刚才……”
“先离开这儿。”凌煅打断他。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峡谷外走去。
雷蟒部的战士想拦,但看着凌煅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想起蝮田的下场,最终没敢动。
就这样,两人走出了风蚀谷。
外面,青狼部的人正在等着。
看到他们出来,岩厉连忙迎了上来:“你们……没事吧?”
凌煅摇头:“没事。蝮田死了,雷蟒部暂时不会追了。”
岩厉松了口气,但看到凌煅苍白的脸色,又皱起眉头:“你的伤……”
“不碍事。”凌煅说,“继续赶路吧,天黑前到断魂关。”
队伍再次出发。
但这一次,凌煅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很重,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黑石扶着他,低声问:“你……真的没事?”
凌煅摇头,没说话。
他内视丹田。
那株莲花幼苗,已经枯萎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还勉强保持着一点绿意。
道种……算是废了。
虽然没完全死透,但想恢复,难如登天。
他苦笑。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用道种换来的力量,终究是要还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前方。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雄关的轮廓,隐约可见。
断魂关。
到了那儿,离中州就不远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但至少,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十三章第四节 完)
第五节 焚谷余烬
断魂关比想象中更雄伟。
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一条狭窄的谷道,谷道尽头,是一座高达三十丈的黑色关墙。墙体用巨大的黑曜石垒成,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插着断箭和锈蚀的枪头,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战斗。
关墙上站着巡逻的士兵,穿着统一的灰色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眼神冷漠地看着关下来往的行人。
“那就是断魂关。”岩厉勒马停下,“过了关,就是中州地界了。”
凌煅抬头看着关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终于……到了。
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黑石重伤,自己道种枯萎,楚云澜也差点死在焚天谷。但现在,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关前有盘查,”岩岗提醒道,“你们得小心。赤炎部很可能已经通知了守关的‘镇关司’,通缉你们的画像可能已经贴出来了。”
凌煅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块下品灵石,递给岩厉:“这些,算是谢礼。”
岩厉没接,只是看着他:“凌石兄弟,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但这一路,你帮了我们青狼部太多。这点灵石,我们不能要。”
他顿了顿,又说:“过了关,你们就安全了。中州不比南荒,那里有规矩,有秩序。赤炎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们……好好活着。”
凌煅沉默片刻,最终收回了灵石:“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岩厉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绝望,多了些释然,“我们会去冰原部落,重新开始。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来北地找我们。”
凌煅点头:“一定。”
“走吧,”黑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磨叽了。”
两人下了马,和青狼部的人一一告别。楚云澜也走了过来,对着岩厉深深一躬:“多谢岩头领一路护送。”
岩厉摆摆手,没说话。
三人走向关前。
关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旅人,也有像他们这样风尘仆仆的逃亡者。守关的士兵挨个检查路引、货物,偶尔还会搜身。
轮到凌煅他们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军官走了过来。
“哪儿来的?去哪儿?”他懒洋洋地问。
“南荒来的,”凌煅说,“去中州探亲。”
“探亲?”小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路引呢?”
凌煅掏出一份伪造的路引——是岩厉帮忙弄的,虽然粗糙,但应该能糊弄过去。
小军官接过,看了一眼,又盯着凌煅的脸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对比了一下。
凌煅心头一紧。
果然,赤炎部的通缉令已经送到这儿了。
但小军官对比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楚云澜和黑石,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
凌煅松了口气,道了声谢,快步走进关内。
关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光线很暗。走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阳光,绿树,平整的官道,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
中州。
他们终于到了。
“我们……出来了?”黑石还有些不敢相信。
“出来了。”凌煅点头,但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这一路,太累了。
楚云澜看着远方,眼中涌出泪水:“爷爷……我回来了……”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找了个路边的茶棚坐下。
茶棚很简陋,只有几张破桌子,几个长凳。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提着茶壶过来,给他们倒了三碗粗茶。
茶很苦,但三人喝得很香。
“接下来怎么走?”黑石问。
楚云澜拿出一张地图——是她从中州带来的,上面标注了楚家的位置。
“楚家在‘青岚城’,离这儿还有八百里。”她指着地图,“最快也要走十天。”
“那就走吧。”凌煅说,“你爷爷等不起。”
楚云澜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煅问。
“凌煅,”楚云澜低声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更别说拿到炎阳晶魄。这份恩情,楚家一定……”
“别说这些。”凌煅打断她,“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楚云澜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三人喝完茶,继续上路。
中州的官道比南荒好走得多,路面平整,每隔一段还有驿站。路上行人多了,商队多了,偶尔还能看到巡逻的官兵——虽然眼神也很警惕,但至少不会像南荒那样,动不动就拔刀相向。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行人衣着整齐,脸上也少了南荒那种刻骨的警惕和凶狠。
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凌煅和黑石一间房,楚云澜单独一间。
房间里,凌煅盘膝坐在床上,内视丹田。
那株莲花幼苗,已经完全枯萎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绿意,还残留在根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道种……算是废了。
但他能感觉到,枯萎的道种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道”的韵味。虽然很淡,很微弱,但至少……还有希望。
也许,将来有机会,能让它重新发芽。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亮起了灯笼。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商贩的叫卖声。
和平,安宁。
这就是中州。
但他知道,这种安宁,不属于他。
凌家的大仇还没报,赤炎部还在追杀他,血牙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神秘的灰袍人影,那本深蓝之书,遗落之城的秘密……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在想什么?”黑石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凌煅接过,喝了一口:“在想以后。”
“以后?”黑石在他旁边坐下,“以后你想干什么?”
“变强。”凌煅说,“强到没人敢惹我,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查清凌家被灭的真相。”
黑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
凌煅转头看他。
“看什么看?”黑石咧嘴,“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哪儿,老子就去哪儿。反正黑石部落也回不去了,跟着你混,总比当个流浪汉强。”
凌煅笑了,没说话。
有些情谊,不用说谢谢。
“对了,”黑石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凌煅一愣,但还是从怀里掏出深蓝之书,递了过去。
黑石接过,翻了几页,皱眉:“这些符文……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过?”凌煅精神一振,“在哪儿?”
“黑石部落的祖祠里,有一块石碑,上面的文字跟这个很像。”黑石努力回忆,“但那些文字太古老了,连族里的长老都看不懂。我只记得,石碑上刻着一幅画——一个人,托着一个炉子,炉子里有火。”
又是炉子。
凌煅心中一动:“那石碑还在吗?”
“不知道。”黑石摇头,“部落被灭后,祖祠也毁了。石碑……可能还在废墟里,也可能被人搬走了。”
凌煅沉默。
线索又断了。
但他有种感觉,黑石部落的那块石碑,很可能跟苍穹祖炉有关。
也许,等将来实力够了,得回去看看。
“这本书,”黑石把书还给他,“你收好。我感觉……它不简单。”
凌煅点头,收起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赶路。
越往中州腹地走,人烟越稠密,城镇也越多。楚云澜归心似箭,脚步越来越快。凌煅和黑石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也咬牙跟着。
又走了七天,终于到了青岚城。
青岚城很大,比灰烬城大十倍不止。城墙高耸,城门宽阔,门口站着身穿银甲的卫兵,气势威严。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接受检查。
楚云澜拿出楚家的令牌,守门的卫兵看了一眼,立刻恭敬地放行。
进城后,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房屋,来往的行人衣着光鲜,神情从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的都是精致的货物,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和花香。
“这就是……中州?”黑石有些看呆了。
“嗯。”楚云澜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家……就在前面。”
她带着两人,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座大宅前。
宅子很大,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楚府。
门口的家丁看到楚云澜,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大喊:“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宅子里立刻骚动起来。
很快,一个中年美妇冲了出来,看到楚云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澜儿!我的澜儿!”
“娘!”楚云澜扑进妇人怀里,放声大哭。
母女俩抱头痛哭,旁边的家丁也红了眼眶。
过了一会儿,美妇才注意到凌煅和黑石:“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的朋友。”楚云澜擦干眼泪,“凌煅,黑石。这一路,多亏他们保护,我才能活着回来。”
美妇连忙行礼:“多谢两位少侠救命之恩!快,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楚府。
宅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凌煅想象中还要气派。但府里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爷爷怎么样了?”楚云澜急切地问。
美妇脸色一黯:“不太好。寒毒已经侵入心脉,这几天……一直在昏迷。”
楚云澜脸色一白,从怀里掏出炎阳晶魄:“快,带我去见爷爷!”
美妇看到她手里的晶魄,眼中闪过惊喜:“这……这就是炎阳晶魄?”
“嗯!”楚云澜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美妇连忙带着他们往内宅走。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几个丫鬟端着药碗进进出出,神情紧张。
卧房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床边坐着几个大夫,正在低声讨论,个个眉头紧锁。
“爷爷!”楚云澜冲到床边,握住老者的手。
老者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楚云澜连忙把炎阳晶魄递给一个白发老大夫:“李神医,快,救我爷爷!”
李神医接过晶魄,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讶:“果然是炎阳晶魄!至阳至纯,正好克制寒髓毒!”
他立刻吩咐:“准备药炉,我要炼药!”
丫鬟们连忙行动起来。
楚云澜握着爷爷的手,泪如雨下。
凌煅和黑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松了口气。
至少……救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药炼好了。
李神医亲自喂老者服下。
药效很快,老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青紫色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爷爷!”楚云澜喜极而泣。
老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澜儿……你回来了……”
“嗯!爷爷,我回来了!我把炎阳晶魄带回来了!”
老者点点头,目光转向门口的凌煅和黑石:“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的朋友,”楚云澜说,“凌煅,黑石。没有他们,我根本回不来。”
老者挣扎着想坐起来,楚云澜连忙扶住他。
“两位少侠,”老者看着凌煅和黑石,“救命之恩,楚家没齿难忘。今后若有需要,楚家上下,任凭差遣。”
凌煅拱手:“楚老前辈言重了。楚姑娘也帮了我很多,互相帮助而已。”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但眼中的感激,谁都看得出来。
当晚,楚家大摆宴席,款待凌煅和黑石。
席间,楚云澜的父亲——楚家家主楚天雄也来了。他是个威严的中年人,但对着凌煅和黑石,却非常客气,亲自敬酒道谢。
宴席很丰盛,但凌煅吃得不多。
他心里有事。
酒过三巡,楚天雄放下酒杯,看着凌煅:“凌少侠,听澜儿说,你来自中州凌家?”
凌煅心头一紧,点头:“是。”
楚天雄叹了口气:“凌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三年前那场惨祸……唉。你节哀。”
凌煅沉默。
“不过,”楚天雄话锋一转,“你能从南荒活着回来,还救了澜儿,可见你命不该绝。今后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帮助,楚家可以……”
“多谢楚家主好意。”凌煅打断他,“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楚天雄点点头,没再强求:“既然如此,楚家也不多问了。不过,凌少侠,中州不比南荒,这里势力错综复杂,水很深。你……小心为上。”
“我会的。”
宴席结束后,凌煅和黑石被安排在客院休息。
房间很豪华,床铺柔软,被褥干净。但凌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中州的月亮,好像比南荒的圆一些,亮一些。
但他知道,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下,隐藏着多少暗流。
凌家的仇,赤炎部的追杀,深蓝之书的秘密,遗落之城的传说……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可以养伤,可以修炼,可以……慢慢计划。
“在想什么?”黑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煅回头,看到他也没睡。
“在想以后。”凌煅说。
“以后?”黑石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凌煅想了想,说:“先养好伤,然后……去遗落之城。”
“遗落之城?”黑石一愣,“老矿工说的那个?”
“嗯。”凌煅点头,“那里可能有我要的答案。”
“我陪你。”
凌煅转头看他:“这一路,会很危险。”
“危险?”黑石咧嘴,“老子怕过危险吗?”
凌煅笑了。
是啊,怕过危险吗?
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踏在刀尖上?
但他们都活下来了。
那就够了。
“好。”凌煅说,“等伤好了,我们就出发。”
两人看着窗外的月色,不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
中州的夜,很安静。
但凌煅知道,这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暴风雨,迟早会来。
而他,要在暴风雨来之前,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强到……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路还长。
但至少,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