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暗索(2/2)
“万历四十五年八月,据线报,于龙江关下游三里芦苇荡,截获伪装漕船一艘,搜出苏松细布五十匹,湖丝二十担,均无引。船主周阿毛及船工三人就擒,皆称受雇运货,不知货主。货物暂押关库。后,货主‘永昌’布号派人持应天府批文认领,称系伙计疏忽,未及办理税引,愿补税罚银。经核,批文无误,准其补税罚银后领回货物。周阿毛等以‘失察’罪,各杖二十,开释。备注:此事经办吏员:张顺。核验无误。”
找到了!
“永昌”布号!万历四十五年八月!就在其伙计张顺“顶补”进入龙江关库房后不久!走私的苏松细布!被截获后,竟然能用“应天府批文”顺利领回,只补税罚银了事!经办吏员,赫然就是张顺!而那个“应天府批文”,来得如此“及时”和“无误”!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不是简单的走私失误。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操作”。用走私船运输高价值货物(苏松细布、湖丝),一旦被查获,由早已安排进关键岗位(龙江关库房)的“自己人”(张顺)经办,再利用早已打通的上层关节(能开出“无误”的应天府批文),以“疏忽未办引”为名,轻松缴罚了事,货物安全取回。风险极低,利润极高。而像周阿毛这样的船主和船工,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替罪羊和掩护。
这才是“永昌”布号与龙江关勾结的真实运作模式!张顺,就是那颗关键的棋子!而能开出“应天府批文”的,绝不是一个区区布号,甚至不是张顺这样一个库房小吏能办到的。这张网的背后,果然有着更深、更强大的保护伞。
我强忍着将这份文书揣入怀中的冲动,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翻阅旧档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因枯燥而产生的淡淡倦意。我又将这行记录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然后,才不动声色地将这卷文书重新卷好,系上细绳,放回箱中原位。
我没有再继续翻找。过犹不及。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也足够危险。我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我将打开的樟木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右腿的酸胀在刚才的紧张和久站后变得更加明显,我坐下时,轻轻吸了口气。
“杜经历可有所获?”陈安抬起头,随口问道。
“多是些陈年旧事,看得人头昏眼花。”我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这江防稽私,看来自古便是难题,手法层出不穷。怪不得王百户当年也对此感兴趣,怕是看着这些卷宗,也能想象当年办案之不易。”
我再次“无意”地提到了王焕,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办案不易”,既解释了王焕为何查阅此类旧档,也为自己可能的后续“请教”埋下伏笔。
陈安点了点头:“是啊,理刑上的事,最是繁琐耗神。王百户他……”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赵老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坐了片刻,我看日影西斜,便以腿伤需休息为由,向陈安和赵老告辞,离开了签押房。
回到自己厢房,关上门,隔绝了一切。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右腿传来抗议的刺痛,但我浑不在意。
脑海中,那行关于“永昌”布号领回私货的记录,和“张顺经办”的字样,反复闪现,与上午那行“张顺顶补”的朱笔小字,交织成一张清晰而狰狞的网。
网已现形。虽然只看到一角,但脉络已清晰。
张顺是网上的一个结。“永昌”布号是一个结。龙江关库房是一个结。能开出“应天府批文”的,是另一个、更高也更隐蔽的结。
王焕触碰了这张网,所以“惹了麻烦”,重病闲置。阿六和刘大膀子,可能也是这张网的牺牲品。
而我,现在也看到了这张网。虽然只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是装作没看见,继续在这“静养”的囚笼中苟延残喘,还是……沿着“张顺”这个结,用最隐蔽、最谨慎的方式,去尝试触碰下一个结?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右腿的疼痛,怀中的银两,体内的内息,还有脑海中那张刚刚窥见一角的巨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渐浓的暮色中,沉淀、凝固,化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暗索已入手。虽细如发丝,却系着千钧。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