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蛀痕(2/2)
他说的也是实情。明代吏治,尤其对底层胥吏的管理和记录,本就粗疏混乱。张顺这种“顶补”小吏,若无特殊原因,其记录很可能就此湮没。这也是那张名册上,为何只有一句朱笔补记的原因——那很可能就是关于张顺此人,在官方档案中留下的唯一痕迹。
“原来如此,确实繁琐。”我露出恍然和些许无奈的神色,“看来想从这些旧档里理出些头绪,非有赵老这般经验阅历不可。”我顺势将话题引向一直沉默的赵老,语气带着恭维。
赵老放下茶杯,隔着老花镜看了我一眼,脸上皱纹动了动,仿佛一个极淡的笑容,又仿佛没有。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像陈年的木头摩擦:“杜经历过誉了。老朽不过是守着些故纸堆,年头久了,有些东西,看多了,也就记得些。真要找什么,也得靠碰运气。这衙门里的旧事啊,就像这满屋的灰尘,扫了一层,还有一层,谁知道底下埋着什么呢。”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像感慨,又像某种暗示。“看多了,也就记得些”——他记得张顺吗?“底下埋着什么”——他指的是那些被尘埃掩盖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赵老说的是。”我附和道,没有深究,转而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看来这归档核验之事,确需耐心细致。不知这些旧档,平日里除了我等翻阅熟悉,可还有其他用途?”
“偶尔也有些用处。”陈安接话道,“比如核对往年钱粮数目,查验某些陈年旧案的摘要,或者……为新修地方志之类的提供些佐证。不过大多时候,也就是堆在那里罢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前些时日,王百户养病时,也曾借阅过一些早年关于江防、码头稽查的旧档,说是……嗯,说是养病无聊,翻看解闷。”
王焕也借阅过?而且重点是“江防、码头稽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王焕查“陈年烂账”,果然也是从这些故纸堆入手!他看到了什么?是否也发现了张顺,或者类似张顺的线索?他后来的“惹上麻烦”和重病,是否与此直接相关?
“王百户倒是有心。”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他伤势……咳疾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陈安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医士看了,也说需静养,急不得。”
静养……我默然。王焕的“静养”,恐怕更多是心病的煎熬,和无法再触碰那“沾血的账”的绝望。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我看时间已近午时,便以腿伤不适为由,结束了这第一天的“协理公务”。陈安和赵老也没有多留,客套两句,便各自收拾。
我站起身,右腿传来清晰的僵硬感,但尚能支撑。我拿起披风,对二人点点头,缓步走出签押房。
屋外,雪后的阳光依旧惨淡,空气清冷刺骨。我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看似平静的签押房,陈安正在锁账册,赵老端着空茶杯,望着窗外积雪出神。
张顺,“永昌”布号,龙江关库房……这条意外发现的“蛀痕”,像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纹,出现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黑幕之上。
而王焕,也曾试图沿着类似的裂纹挖掘,结果却……
我挪动脚步,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自己厢房走去。右腿的酸胀提醒着我身体的局限,但脑海中那条刚刚发现的线索,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星磷火,冰冷,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也让我更加看清前路的崎岖与险恶。
回到阴冷的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窥探。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棵覆雪的老樟树。
蛀痕已现。接下来,是装作视而不见,继续在这潭浑水中“静养”,还是……沿着这道缝隙,用最谨慎、最隐秘的方式,去撬动那块可能通往真相,也可能通往毁灭的巨石?
炭盆的余烬早已冷透,但胸腔里那点因发现线索而燃起的冰冷火焰,却在无声地、倔强地燃烧着。
答案,其实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