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失落的守护者(2/2)
就在这自怨自艾、心灰意冷的当口。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落雪声掩盖的“沙沙”声,从院墙角落传来。
陈岁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月光与雪光交织的朦胧光影里,墙角的柴垛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雪白。
那白色如此纯粹,在昏暗背景下仿佛自带微光。定睛细看,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狐狸。它静静地蹲坐在那里,身形优雅,蓬松的尾巴环绕着脚边。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凝视着陈岁安。
是胡雪儿。狐仙形态。
陈岁安愣住了,酒意醒了大半。自江边一别,胡雪儿将柳三爷内丹交还、力竭昏迷后,他就再未见过她。只听白栖萤提过一句,胡三姑娘回长白山养伤去了。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在这冬至子夜,大雪纷飞之时?
没等陈岁安开口,一个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复杂情绪的女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
“借酒浇愁?呵……陈岁安,你就打算这么认了?甘心往后几十年,就做个眼明心瞎的凡夫俗子,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再次陷入你根本无法理解的险境,然后像上次救那孩子一样,除了拼上自己的皮肉,依旧无能为力?”
这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刺穿了陈岁安所有自我安慰的伪装,直抵他最不愿面对的内心疮疤。
他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脸上露出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苦涩,半晌,才沙哑着开口,既是对着那白狐,也像是对着自己:“仙力已失,印记全无,连梦都在告诉我,东西被‘别人’拿走了……我能如何?我还能如何?”
语气里,是深重的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怨怼。
白狐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忽然,它周身泛起一层柔和如月华般的朦胧光晕。光晕中,它的身形拉长、变化,皮毛褪去,化作人形。
依旧是那身素雅的月白色旧式旗袍,勾勒出窈窕身段。乌发如云,玉簪轻绾。面容清丽绝俗,只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些,脸色在雪光映衬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正是胡雪儿的人形态。
她踩着积雪,无声地向前走了两步,月白旗袍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扬起,拂过晶莹的雪粒。
“谁说失去了,就不能再找回来?” 胡雪儿开口,这次声音是实实在在的,清越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陈岁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胡雪儿迎着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里神色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犹豫,最终化为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
“你奶奶白仙芝,”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当年离家云游前,除了寻找化解陈家宿债之法,还为你……留了一条后路。一条或许能让你重续仙缘、找回力量的路。”
陈岁安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奶奶……还为他留了后路?
“这条路,只有我知道确切的位置和开启方法。”胡雪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但我要告诉你,陈岁安,这条路极其危险。它不在阳世常理之中,踏入其中,你可能遇到的,比你面对柳三爷、比你在中蒙地下洞穴所见,更加诡谲莫测,直指人心本源。它考验的不是蛮力,不是法术,而是你的‘心性’,你的‘执念’,你的‘恐惧’。”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雪般落在陈岁安脸上:“失败,轻则魂魄受损,神智永昏;重则形神俱灭,连轮回之机都可能断绝。而且,即便成功,你也可能失去一些你现在拥有的、珍视的东西……作为获得力量的‘代价’。”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穿过。
胡雪儿最后问道,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
“现在,你还想知道吗?你敢不敢走?”
陈岁安站在原地,手中的酒瓶不知何时已松开,“哐当”一声落在冻硬的土地上,残留的酒液溅湿了一小片雪。他望着胡雪儿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琥珀色眸子,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奶奶白仙芝离家的背影,看到了江畔惨烈的战场,看到了山火中孩子惊恐的眼睛,看到了镜中自己空空如也的后背……
恐惧吗?当然恐惧。那未知的危险,可能失去的代价,都让他脊背发凉。
但,比起这些,他更恐惧的是——继续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活在随时可能失去所爱之人的阴影之下。
良久,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压入肺腑最深处。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那些迷茫、苦涩、怨怼,如同被风雪扫过,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着胡雪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敢。”
“告诉我,该怎么走。”
雪,落得更急了。月光穿过纷飞的雪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仿佛一幅定格于凛冬深夜的、充满宿命感的剪影。
新的篇章,或许就在这“敢”与“不敢”的一念之间,悄然掀开了它危险而莫测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