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暗流与硝烟(2/2)
铜钱叮当落下,排列出一个奇特的卦象。
白栖萤凑近细看,小脸渐渐变得严肃,甚至有一丝苍白。她自幼跟随爷爷学习,虽不及长辈精深,但也识得大体。这卦象主“阴祟”、“内患”、“旧债”。爻辞交错,分明指向“祸起萧墙之内,怨结累世之深”。简单翻译过来,就是:有内部的人在搞鬼,引发的祸事与陈年旧债有关。
“内鬼作祟,旧债新偿……”白栖萤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屯里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躲闪的脸,最终,目光投向了镇上方向,又看了看陈家货站,眼神复杂。
陈岁安的父母,陈建国和李秀兰,这些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他们既担心江里那不知名的怪物,更担心儿子陈岁安。柳三爷的事刚过,儿子差点丢了魂,现在江里又出这事,而且流言隐隐指向陈家老屋,他们真怕儿子再被卷进去。
这天晚饭后,李秀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数落陈建国:“当初就不该让岁安去那老屋!现在好了,惹出这么大祸事,屯里人都快指着咱家脊梁骨骂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陈建国,闷头抽了半袋烟,忽然重重磕了磕烟袋锅,抬起头,眼中有着罕见的挣扎和决断。他看了一眼在里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再去江边查看的陈岁安,压低声音对李秀兰说:“你别嚷嚷!有些事……也该让岁安知道了。”
他把陈岁安叫到跟前,门窗关严,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岁安,你爷爷他……除了《宿债录》上记的那些,早年……确实还干过一桩隐秘事,可能跟现在江里这怪物有关。”
陈岁安心头一震:“爸,你说。”
“大概也是三十多年前,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那时我还小。”陈建国回忆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你爷爷,曹青山的叔叔曹振江,还有……当时屯里另一户林家的当家人,叫林满仓的,他们三个人,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说辽江支流老龙潭底下,沉着一艘‘伪满’时期日本人的运输船,船上可能有值钱货。三个人动了心思,偷偷摸摸搞来些简陋的水靠(旧式潜水服)和工具,在一个冬天,趁着江面刚封冻还不算太厚,凿冰下去了……”
“他们……捞到东西了?”陈岁安追问。
陈建国摇摇头,又点点头,神色古怪:“具体捞到啥,你爷爷从不细说,只含糊提过一句‘惹了一身腥’。但那之后没多久,曹振江就出事了,进山再没回来。林满仓家也好像走了背运。你爷爷倒是得了点东西,但人也变得越发阴沉古怪。再后来,就听说他们之前还请人搞过什么‘镇江’仪式,好像也没成……我怀疑,他们当年在水下,不止捞了东西,可能……还惊动了、或者放跑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现在江里这玩意,说不定就是当年留下的祸根!”
陈岁安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爷爷的债,果然远不止《宿债录》上那些!水下,竟然还有一笔!而且牵扯到曹家和……林家?
靠山屯连续发生人口失踪的恶性事件,消息终于捂不住,报到了公社(乡镇)。在八十年代中后期,虽然破除封建迷信是主流,但涉及多人性命和重大治安事件,地方政府必须采取行动。
就在孙二愣失踪后的第七天下午,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打破了靠山屯死寂的恐慌。两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喷着黑烟,碾过积雪的村道,径直开到了江边空地。车斗里跳下来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民兵,清一色的65式军大衣,戴着棉军帽,背着步枪,为首几个还扛着成箱的炸药和长长的导火索。
队伍前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他身材中等,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外罩一件将校呢大衣,头戴一顶雷锋帽,脸盘方正,皮肤微黑,嘴唇紧抿,眼神锐利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威严。旁边跟着点头哈腰的赵屯长。
“乡亲们!不要慌!”干部模样的人接过民兵递过来的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是公社新来的副镇长,姓林!林向东!这次专门带队来处理咱们靠山屯辽江的怪物事件!人民政府,决不允许任何妖魔鬼怪危害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林副镇长!姓林!
这个姓氏,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知情人陈岁安、曹青山、白栖萤,以及一些老人的心头。三十年前,与陈老狠、曹振江一同下江捞宝的林满仓,正是姓林!而林向东,正是林满仓的儿子!那个传说已三代不碰出马仙事的林家后人!
林副镇长似乎全然不知背后的暗流,或者浑然不在意。他指挥着民兵,迅速在江边建立临时指挥部,架起天线电台,摊开地图。他听取了赵屯长和几个当事人的汇报,尤其仔细询问了怪物出没的地点、时间和痕迹特征。
“什么黑水龙王,什么江煞,都是封建迷信残余!”林副镇长听完,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我看,就是一条变异了的、特别大的水生凶猛动物!可能是从更远的深山老林迁过来的巨蟒,也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大鱼!对付这种东西,就得用科学的、强有力的手段!”
他指着地图上老鹞子弯等几个失踪事件发生点,做出部署:“明天天亮,就在这几个地方,同时凿开冰面,安装炸药!用足够的当量,进行水下爆破!不管它是什么东西,炸也炸死了!就算炸不死,巨大的震动和冲击也能把它逼出来,或者吓跑!民兵连做好战斗准备,一旦怪物露头,集中火力,坚决消灭!”
炸江!用炸药和子弹说话!
这个简单、粗暴、却符合当下时代逻辑的解决方案,让惶惶不可终日的村民们,在恐惧中看到了一丝由“国家力量”带来的希望。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只有曹青山,远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指挥若定的林副镇长,独眼微微眯起,那里面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沉淀着更深的疑虑和冰冷。他摸了摸腰间冰凉的烟袋杆,又望向看似平静的江面,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林家小子……你到底是想除害……还是想……趁机了结别的什么?”
陈岁安也默默注视着林副镇长的身影,父亲昨晚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个突然出现、带着绝对“科学”手段和“正当”理由的官方代表,真的只是为了除怪吗?他那“三代不碰这些事”的林家血脉之下,是否真的已经对父辈的恩怨、对江底的秘密,毫无芥蒂?
炸药包沉默地堆放在江边,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钢铁的枪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靠山屯的危机,从弥漫于民间的神秘恐惧,陡然升级为一场即将在冰河之上展开的、交织着现代火力与陈年恩怨的正面碰撞。而冰层之下那未知的恐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更加深沉地潜伏起来,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