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辽水尚寒枭首悬(2/2)
见到两人非但不听喝止,反而欲加速逃窜,那为首的队正——一个脸上斜贯一道新鲜刀疤、目光凶狠如狼的汉子,眼中寒光一闪,再次断喝:“拿下!要活的!留心有诈!”
“喏!”周围士兵齐声应和,声调不高,却带着铁血般的冰冷。他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保持着合围阵型,刀矛前指,步步逼近,显然训练有素,防备着对方困兽犹斗或暗藏兵器。
公孙度被这突如其来的合围彻底吓破了胆,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陷入了最深的泥沼,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沉默逼近的、如同铁铸般的士兵,看着他们手中闪着死亡寒光的兵器,仿佛看到了勾魂索命的无常。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阳仪那声“快跑”的嘶吼,此刻听来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完了……彻底完了……刚离险地,又入死局!这些煞神怎么会在这里?襄平城不是已经……他们不是该在城里抢掠争功吗?为何连这荒郊野岭都不放过?!天要绝我!天要绝我啊!
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将他从头到脚包裹、窒息。他身体晃了晃,若不是阳仪死死拽着,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阳仪比公孙度更早认清形势,心中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冰冷刺骨。从这些士兵的装束、气势、口音,他已百分百确定——这正是简宇横扫河北的精锐!
他们用兵竟如此周密老辣,城外要地亦有布防!自己先前以为躲过城内兵锋便能寻隙逃生的想法,此刻看来是多么天真可笑!从他们踏出秘道的那一刻,或许就已落入了罗网!
然而,看着眼前这些逼近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光芒,一股混杂着不甘、屈辱和最后血性的怒火,猛地窜上阳仪心头。十年心血,难道就要以如此狼狈的方式收场?像野狗一样被撵得到处跑,最后像小鸡一样被几个小卒擒拿,押到那个年轻得可怕的对手面前,受尽羞辱?
不!绝不!
他猛地将几乎瘫软的公孙度往自己身后再拉一把,尽管他自己亦是赤足褴褛,形容狼狈,却强自挺直了那瘦削的脊梁,挡在公孙度身前,直面那些逼近的士兵。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寒气,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用尽可能威严、甚至带着几分斥责的语气喝道:
“尔等何人麾下?安敢在此拦截良民?我等乃避祸出城的百姓,与尔等无冤无仇,速速让开去路!”他想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希望渺茫,也想用气势和谎言搏一线生机。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谎言在对方眼中恐怕不堪一击。
但他嘶哑破裂的嗓音,赤足站立在寒风中的狼狈,以及眼神深处那无法完全掩藏的惊惶,早已出卖了他。
那疤脸队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阳仪身上刮过,重点落在他那身虽然沾满泥污、多处破损,但制式仍依稀可辨的深蓝色文官袍服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个面无人色、穿着不合身旧皮袍却难掩养尊处优体态的高大胖子。
“百姓?”疤脸队正嗤笑一声,手中环首刀虚指阳仪,“什么样的百姓,能穿得起这等料子、这等款式的袍子?嗯?”
他的刀尖又点向公孙度:“是什么样的百姓,能养出这一身细皮嫩肉、脑满肠肥的膘?战乱之时,百姓逃难,拖家带口,惶惶如丧家之犬。尔等自那荒屋中钻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倒像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精光一闪:“倒像是城中逃出的达官贵人,甚至……是那公孙逆贼的余党!”
“公孙逆贼”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公孙度心头,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剧颤,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
阳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对方眼光毒辣,经验老到,绝非易与之辈。他强作镇定:“军爷说笑了,这袍子……乃是捡的,胡乱裹身御寒而已。”
“而他,”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公孙度,“乃城中粮商,因战火破家,不得已随我出逃。还请军爷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必有厚报!”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去摸怀中,想看看有无值钱之物贿赂——尽管明知希望渺茫,简宇麾下军纪之严,他亦有耳闻。
怀中空空如也,除了冰冷粗糙的内衬,什么也没有。金银细软,早不知在寝殿的混乱中遗落何处。
疤脸队正将他摸空的动作尽收眼底,讥讽之色更浓。“厚报?”他冷哼一声,“老子王横,大汉丞相麾下,前军斥候营第三队队正!奉命在此肃清残敌,盘查奸细!我看尔等形迹可疑,言语闪烁,必非善类!来人,给我拿下,仔细搜身!再派人去那破屋里里外外搜一遍!看看有无同党或蹊跷!”
“喏!”两名士兵应声,持刀便向阳仪逼来。另外两名士兵则径直走向那间废弃的樵夫小屋,准备入内搜查。
阳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冰凉一片。一旦被搜身,自己身上或许还有些能证明身份的零碎;一旦被搜屋,那条尚未掩盖好的秘道入口……一切都将暴露无遗!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然吓得魂不附体、抖如筛糠的公孙度。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却写满恐惧和卑微的脸,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这就是自己辅佐了十年,甚至此刻还在试图维护的主公?
罢了!
就在两名士兵即将触碰到阳仪臂膀的瞬间,阳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知道,伪装已彻底无用,被擒受辱只在顷刻。他猛地用力,将浑浑噩噩的公孙度狠狠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向后疾退两步,拉开了与士兵的距离,也挡住了他们直接冲向公孙度的路线。
“且慢!”阳仪嘶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绝望而异常尖锐。他挺直脊背,尽管衣衫褴褛,赤足站在冰冷的土地上,却忽然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悲壮的气势。
王横和逼近的士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气势所慑,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阳仪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精悍的士兵,扫过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最后落在王横脸上。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自嘲和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不必搜了。”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尔等眼力不差。我,阳仪,乃辽东太守公孙将军麾下幕僚。”他顿了顿,侧身,指向被他推到一旁、踉跄着几乎摔倒、此刻正用惊恐万状眼神望着他的公孙度,一字一句,清晰而苦涩地说道:
“这位,便是尔等欲得之而后快的辽东太守,公孙度,公孙将军。”
话音落,荒野寂。
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远处襄平方向隐约的喧嚣,如同背景音般模糊传来。
“公孙度?!”
“他就是公孙度?!”
短暂的死寂后,是士兵们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和面面相觑。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那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胖子身上!惊讶、怀疑、审视,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横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彩,他死死盯着公孙度,上下仔细打量。虽然此刻狼狈不堪,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质,那身虽旧却不凡的皮袍料子,还有那与寻常百姓迥异的体态……
种种迹象,与传闻中割据辽东、骄横跋扈的公孙度形象,竟隐隐重合!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地,竟能撞上这条最大的鱼!
巨大的狂喜冲上王横心头,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强压下激动,厉声确认:“你真是公孙度?!”
这一声喝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公孙度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在无数道如同利箭般射来的、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下,在那声“公孙度”的指认后,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伪装,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逃不掉了……伪装也没用了……他们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无边的恐惧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尊严。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做出了最直接、也最屈膝的反应。
“噗通!”
在所有人惊愕、鄙夷、甚至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目光中,这位曾经威震辽东、自封侯爵、开府称制的土皇帝,竟双膝一软,朝着王横等人的方向,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碎石遍布的泥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清晰可闻。
“我……我是公孙度!我愿降!我投降!”公孙度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求各位军爷饶命!饶我一命啊!”
他磕着头,那顶破旧的皮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散乱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不堪。额头很快在粗糙的地面上磕出血痕,混合着泥土和草屑,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我带你们去起出府库财宝!我知道辽东各处兵马布防!我对高句丽、乌桓了如指掌!我愿意全都献给丞相!只求……只求留我一条性命!我愿为丞相效力!为朝廷效力!求军爷带我见丞相!求你们了!”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一边磕头一边哀告,那模样,比最卑贱的囚徒还要不如,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辽东之主的威风?
这一幕,不仅让包围他们的简宇士兵们彻底愣住,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错愕与鄙夷,就连挡在他身前的阳仪,也如同被冻结一般,僵在了原地。
阳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跪伏在地、如同最肮脏的野狗般摇尾乞怜的公孙度。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掠过不敢置信、深重的失望、刺骨的悲凉,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彻底的了悟。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且令人作呕的怪物。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慨然接受徐荣举荐、单骑赴玄菟、以铁腕手段迅速平定辽东四郡、让高句丽乌桓闻风丧胆的公孙度。想起了那个在侯府大堂上,面对田畴,掷印于地、纵声狂笑、睥睨自若的辽东侯。那时的他,何等霸气,何等骄傲!
而眼前这个……
十年一梦,竟荒唐若此。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谋算,所有的忠义……在这毫无尊严的跪地求饶面前,都成了最可笑、最可悲的注脚。自己方才竟还想为他遮掩,还想带他逃出生天……真是愚不可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阳仪。他看着那些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目光不仅刺向公孙度,也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主辱臣死,古有明训。即便主公不堪至此,身为臣子,目睹此情此景,亦是奇耻大辱。
而比耻辱更清晰的,是一种解脱般的了悟。追随这样的主公,即便今日侥幸得脱,他日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即便简宇饶他不死,让他苟活于世,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在屈辱和傀儡般的生涯中了却残生。
那样的活法,于他阳仪而言,不如一死。
罢了。
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求生哀告中的公孙度。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死水。
然后,他猛地转回身,不再看公孙度,也不再理会那些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脸上写满嘲弄与不屑的士兵。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不远处,那间他们刚刚逃离的、破败的樵夫小屋。
小屋门扉歪斜,黑洞洞的门口,如同嘲笑的嘴。门旁,立着一根支撑门廊的、碗口粗细的原木柱子。柱子历经风雨,表皮粗糙皲裂,布满虫蛀的孔洞和干枯的苔藓,但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坚硬、挺直。
就是那里了。
阳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浊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都吸入肺中,然后彻底吐出。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解脱,像是嘲弄,又像是无比的平静。
他没有呐喊,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就那样,挺直了他瘦削的、穿着破烂官袍的脊梁,赤着那双布满冻疮和泥污、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朝着那根粗壮、坚硬、挺直的门柱,决绝地、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他的动作迅疾如电,姿态决绝如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凛然不可犯的悲壮。
“他想……”王横眼角余光瞥见阳仪的动作,心中警铃大作,厉喝出声:“拦住……”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重锤击打朽木、又仿佛熟透的瓜果爆裂的巨响,猛然炸开!声音并不十分高亢,却异常扎实、沉重,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耳膜,也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所有士兵,包括王横,都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那个瘦削文弱的谋士,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将自己的头颅,狠狠撞在了那根粗糙坚实的木柱之上!
撞击的瞬间,阳仪的身体明显一震,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生气,软软地、沿着木柱,缓缓滑落下来。
他的额头正中央,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变形的可怕伤口瞬间出现,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失控的泉眼,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额头、散乱的灰白头发,也染红了那粗糙肮脏的柱身。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淌,浸透了他残破的官袍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他瘫倒在门柱下的泥地上,身体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彻底静止。一双眼睛,依旧圆睁着,瞳孔已然散大,无神地望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脸上,残留着最后那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寒风呜咽着掠过,卷动他染血的发丝和破烂的衣角,却再也无法唤起这具躯体的任何生机。这位曾为公孙度出谋划策、试图在绝境中为主公寻一条生路的谋士,最终,用自己的生命和头颅,撞碎了所有的幻想,也撞碎了自己与这个乱世、与身后那位主公之间所有的联系。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小片荒野。只有寒风穿过枯草和树林的呜咽,以及远处襄平城方向隐约的、模糊的喧嚣,成为这静默的背景音。
简宇的士兵们,包括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王横,都怔在了原地。他们能漠然面对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眼前这突如其来、如此决绝的自我了断,尤其是发生在这样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身上,依旧带给了他们巨大的心灵冲击。
他们脸上的嘲弄和不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肃穆。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对“死节”之人的敬意。
无论立场如何,无论所事非人,能在最后关头,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保全士人最后的尊严,这份刚烈,值得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在心里道一声“是条汉子”。
王横盯着阳仪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低声道:“倒是个硬骨头。”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默默点头,眼神中的轻蔑被一种复杂的感慨取代。
而此刻,唯一对阳仪之死反应“迟钝”甚至“漠然”的,只有仍跪伏在地的公孙度。
他先是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茫然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阳仪软软滑落的身影。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阳仪额头上那恐怖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看到阳仪那双失去焦距、望向虚无的眼睛,他才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阳仪……死了?就这么……撞死了?他为什么要死?他怎么能死?!他死了,谁还能帮自己说话?谁还能在简宇面前为自己周旋求情?!
一瞬间,公孙度心中涌起的,并非对追随自己多年的谋士殉死的悲痛或感慨,而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慌,一种利益受损的怨怼,以及更深重的、对自己命运的恐惧。他无法理解阳仪的选择,在他看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活,什么尊严、气节,都是可以丢弃的破烂。
但此刻,他顾不上细想这些。阳仪的死,反而更刺激了他求生的欲望。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更加用力地朝着王横等人磕头,涕泪糊满了那张青白浮肿的脸,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刺耳——
“军爷!军爷!他死了是他自己想不开!不关我事啊!我投降!我是真心投降!我愿意献出一切!只求军爷带我去见丞相!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他甚至试图膝行向前,想去抱住王横的腿,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王横看着脚下这个磕头如捣蒜、丑态百出的所谓“辽东之主”,又看了看不远处门柱下那滩刺目的鲜血和那具被简易遮掩的尸体,眼中闪过浓重得化不开的厌恶和鄙夷。同样是败亡之将,一个宁可触柱死节,一个却像癞皮狗一样摇尾乞怜,这对比,太过鲜明,也太具讽刺意味。
“闭嘴!”王横厉喝一声,一脚将试图靠近的公孙度踹开些许,力道不轻。公孙度被踹得滚倒在地,沾了一身泥污枯草,却不敢有丝毫怒意,连忙又爬起跪好,只是不住地哀求,眼神惶恐如待宰的羔羊。
王横懒得再看他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转头对身边一个机警的年轻士兵快速吩咐:“石头,你速回城中大营,禀报张合将军!就说我们在城西土坡废弃樵夫屋外,拿住了两个人,形迹极其可疑。其中一人自称公孙度,已跪地乞降;另一文士模样者,自称阳仪,已触柱自尽。请将军速派妥当人马前来辨认、处置!”
他特意强调了“自称”和“形迹可疑”,这是军中的谨慎。毕竟,他们之前并未见过公孙度本人。
“喏!”那被唤作石头的年轻士兵利落应声,瞥了一眼跪地哀求的公孙度和门柱下的血迹,眼中同样带着鄙夷与感慨,随即转身,如同矫健的猎豹,朝着襄平城方向疾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土坡之后。
王横又对其余士兵下令:“你们两个,进那破屋仔细搜搜,看看有无其他可疑之物或藏匿之人。你们三个,看紧他,”他嫌恶地用刀指了指公孙度,“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耍花样。剩下的,跟我处理一下……这位的尸身。”
士兵们依令行事。两人持刀谨慎地进入那间破败小屋搜查;三人持械上前,呈三角将公孙度围在中间,刀尖矛锋隐隐指向他周身要害,目光冰冷如铁,虽未捆绑,但戒备之意十足。
王横则带着剩下两人,走到门柱旁。看着阳仪惨烈的死状和渐渐凝固的暗红血液,他沉默了一下,对身边士兵低声道:“找点东西,暂且盖一下吧。虽是对头,但这份狠劲,给个囫囵身子。等将军来了,再行定夺。”
一名士兵应声,去旁边折了些较为厚实的枯草和带叶的树枝,回来小心地覆盖在阳仪的尸身上,遮住了那恐怖的伤口和大部分血污,算是给予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处理完这些,王横才走回公孙度面前。公孙度依旧跪在地上,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身体像打摆子一样不住颤抖,脸色青白交加,眼神涣散,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被枯草树枝覆盖的阳仪尸身方向,又触电般迅速移开,不敢多看。
当王横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连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又想开口哀求。
“老实待着!”王横低喝,眼神如刀,“再发出一点声响,老子现在就让你闭嘴!”他实在厌烦了这人的聒噪和丑态。
公孙度浑身一颤,立刻紧紧闭住了嘴巴,只是喉咙里仍不由自主地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时间在寒冷与寂静中缓慢流淌。寒风卷着尘土和枯草碎屑,掠过这片小小的土坡。远处襄平城方向的烟柱似乎又多了几道,天色也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花。
公孙度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感受着膝盖传来的麻木和刺痛,以及周围士兵那如同看待牲畜般的冰冷目光,只觉得每一刹那都是无尽的煎熬。
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边恐惧,唯有“见到简丞相或许能活命”这个卑微至极的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地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
而被枯草覆盖的阳仪,则静静地躺在那里,逐渐冰冷。他那最后决绝的一撞,似乎也带走了这小片荒野上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萧瑟与肃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沉寂。
一队约五十人的轻骑,在一员将领的率领下,沿着荒草小径快速驰来。马蹄踏起烟尘,旗帜在风中招展。为首将领,正是张合。他接到急报,不敢怠慢,立刻亲率一队精骑赶来。
队伍迅捷如风,很快抵达土坡下。张合勒住战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现场:被士兵围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肥胖男子;门柱旁那堆被枯草覆盖、旁边地面尚存暗红血迹的凸起;以及肃立待命的王横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