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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孤狼泣血向天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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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杀——!!!”

三声怒吼,如同天崩地裂的雷霆,彻底撕碎了深秋塞外的沉寂。那不是简单的喊杀,而是数十万条喉咙在同一瞬间爆发出的、凝聚了愤怒、血性与决死意志的咆哮。声浪汇聚成实质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压过了北风的凄厉,盖过了战马的嘶鸣,甚至让高柳关那厚重城墙上的砖石都似乎在嗡鸣震颤。

楼班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铜钟在颅内齐鸣。那震耳欲聋的杀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膛,让他几乎窒息。极度的恐惧让他四肢冰凉,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他手中的青铜望筒“哐当”一声掉落在马鞍前的鞍桥上,滚落在地,镶嵌的蓝绿宝石在尘土中黯淡无光。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片浩瀚的、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赤黑色浪潮,以那杆刺眼的赭黄大纛为锋矢,开始了无情的、无可阻挡的推进。那不是冲锋,那是移动的山岳,是决堤的怒涛,是天地倾覆般的毁灭碾压!

“顶住!给我顶住!”楼班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镶金嵌玉弯刀,刀身在昏黄的暮色中反射出冰冷而绝望的光,“长生天在上!乌桓的勇士们!为了荣耀!为了——”

他的吼叫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他身旁一名亲卫百夫长的咽喉。那名百夫长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是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抓向没入喉间的箭杆,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楼班满脸。黏腻、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下,浸湿了他华贵的衣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战场上扬起的尘土和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冲入他的鼻腔,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翻腾。

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楼班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手中的弯刀仿佛重逾千斤,几乎握持不住。

然而,死亡不会因为单于的恐惧而放缓脚步。

“单于小心!”

另一名亲卫将领嘶吼着,纵马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一支射向楼班的弩箭。弩箭穿透了他的皮甲,深深嵌入胸膛。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死死勒住缰绳,挡在楼班身前。

但这毫无意义。

汉军的箭雨,如同盛夏时节草原上突如其来的冰雹,密集、狂暴、无差别地覆盖了下来。

“举盾!举盾!”

“弓箭手!还击!快还击啊!”

乌桓军阵中响起一片变了调的嘶吼。一些机警的士兵举起了随身携带的、简陋的皮盾或木盾。更多的人则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那片从汉军阵列后方升起的、遮天蔽日的黑云,在凄厉的尖啸声中,迅速放大,然后坠落。

“噗噗噗噗噗——”

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木头被击裂的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临死前的惨叫,受伤者的哀嚎……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残酷而血腥的死亡交响曲。锋利的弩箭轻易撕开了乌桓人简陋的防护,将他们连人带马钉死在冰冷的地面上。方才还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堡,支离破碎。

但这仅仅是开始。

箭雨过后,真正的撞击到来了。

左侧,那片移动的白色雪原,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已经冲到了近前。楼班甚至能看清那些骑士苍白而冰冷的面甲,能看清他们手中长槊锋刃上流转的寒光,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的、浸透了十数年边塞血腥的凛冽杀气。

“白马……是白马恶魔!”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那声音里蕴含的恐惧是如此真切,瞬间引爆了乌桓左翼本就濒临崩溃的防线。许多乌桓士兵根本连转身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白色洪流将自己吞噬。

“噗嗤!”

“咔嚓!”

长槊贯入人体的沉闷声响,战马撞击骨骼的碎裂声,刀刃切割皮肉的撕裂声……混杂着濒死者的惨叫和战马的哀鸣,在左翼轰然炸开。白马义从的冲锋阵型如同最锋利的楔子,轻而易举地凿穿了乌桓左翼单薄的阵列,留下一条由鲜血、残肢和无主战马铺就的死亡通道。

公孙瓒本人一马当先,照夜玉狮子快如闪电。他手中的禹王槊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他的面容隐藏在面甲之后,只有那双眼睛,冰冷、锐利、毫无情感,如同翱翔于苍穹、俯视猎物的鹰隼。他所过之处,乌桓人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成片倒下。

右侧的黑色铁流则更加蛮横。并州狼骑与西凉铁骑混合而成的骑兵集群,没有选择复杂的战术迂回,而是如同一柄沉重的攻城锤,以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狠狠撞进了乌桓右翼那几个试图结阵抵抗的部落方阵之中。

撞击发生的瞬间,时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下一刹那,恐怖的动能彻底释放。冲在最前排的乌桓骑兵,连人带马被撞得向后抛飞,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击打芭蕉。汉军骑兵手中特制的长矛在撞击中折断,但他们毫不停留,拔出环首刀或马刀,继续劈砍。西凉铁骑的重甲如同移动的堡垒,乌桓人的弯刀砍在上面,往往只能溅起一溜火星,而他们手中的长柄战刀或铁骨朵,每一次挥动都能将敌人连人带甲砸得筋骨断裂。

马超的虎头湛金枪在乱军中舞成一团金光,所到之处,人马俱碎。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暴戾,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仿佛要将多年来积郁在胸中的战意彻底发泄出来。庞德紧随其后,雷骑刃每一次斩击都势大力沉,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赵云和孙策则更显沉稳。赵云一杆龙胆亮银枪使得水泼不进,枪花朵朵,点、刺、挑、扫,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乌桓骑兵落马,高效而致命。孙策的霸王枪则大开大合,火红战袍在乱军中分外醒目,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中央,汉军主力步兵方阵终于进入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最前排的重步兵,身披厚重的札甲或鱼鳞甲,手持一人高的巨盾和长戟,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而坚定地向前推进。他们的脚步沉重而统一,踏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一个乌桓士兵的心头。

乌桓人射出的箭矢,大部分都被巨盾挡住,发出“哆哆”的闷响。偶尔有箭矢穿过盾牌缝隙,射中甲胄,也大多被精良的铁甲弹开,只能在甲片上留下一个白点。

“刺!”

随着百夫长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无数支长戟从巨盾的缝隙中猛地刺出!那些试图靠近、用弯刀劈砍盾阵的乌桓骑兵,猝不及防,被长戟轻易刺穿了身体,惨叫着跌落马下。汉军的阵型严密得令人绝望,如同一个长满尖刺的铁刺猬,让乌桓人无处下口。

而更可怕的是汉军阵中的弩手。他们躲藏在盾牌和长矛兵身后,冷静地上弦、瞄准、发射。强劲的弩机发出“嘣嘣”的震响,近距离发射的弩矢威力惊人,能轻易穿透皮甲甚至简陋的铁甲,将后面的血肉之躯一同撕裂。

楼班所在的中央核心区域,因为亲卫营的拼死抵抗,暂时还没有被汉军正面突破。但四面八方涌来的溃兵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已经让这里变成了混乱的漩涡中心。

“单于!左翼崩了!白马义从杀过来了!”

“右翼也顶不住了!那些黑甲骑兵太猛了!”

“中军……中军要被汉狗的步兵方阵推过来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楼班的心上。他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崩溃、死亡和绝望。

他看到曾经剽悍勇猛的乌桓勇士,此刻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互相践踏。他看到部落首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收拢溃兵,却很快被逃亡的人潮淹没。他看到汉军的旗帜如同死亡的风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尸骸和丢弃的兵器。

“单于!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走!” 一名满脸血污的千夫长冲到他面前,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恐惧,“汉军的目标是您!是狼头大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往哪里走?

楼班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草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可是,通往北方的道路,已经被溃逃的士兵堵塞,更远处,似乎有汉军游骑活动的身影。向东?西?南?三面都是滚滚而来的汉军,如同一个正在收紧的死亡口袋。

“不……我不能走……我是单于……我不能……” 楼班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眼神涣散。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惧已经击垮了他的意志。他想起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金帐中挥斥方遒的豪情,想起了对苏仆延、难楼许下的诺言……一切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最残酷的笑话。

“单于!得罪了!” 那名千夫长眼见楼班神智恍惚,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尊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楼班坐骑的缰绳,狠狠一拽,同时用刀背用力拍在马臀上,“护着单于!向北突围!快!”

黑色的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北方、那人潮相对稀疏的方向冲去。数十名最忠诚的亲卫骑兵立刻聚拢过来,用身体和战马为楼班开辟道路,同时拼命呼喊着:“让开!给单于让路!”

然而,在全面崩溃的乱军中,这样的呼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溃逃的士兵早已失去了理智,他们只想着逃命,哪里管得上什么单于不单于。楼班的马队很快陷入了人潮的泥沼,前进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更致命的是,汉军显然发现了这支试图逆流而上的小股骑兵。

“那面狼旗!是乌桓单于!”

“别让他跑了!”

“截住他们!”

汉语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而充满杀意。紧接着,箭矢如同毒蜂般从侧翼攒射而来。几名亲卫猝不及防,惨叫着中箭落马。楼班感觉左肩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支弩箭深深嵌入了他的皮甲,箭头刺穿了内衬的丝绸,扎进了皮肉。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一大片。

疼痛反而让楼班从恍惚中清醒了一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死死趴在马背上,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同时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抽打战马,试图加快速度。

“保护单于!跟汉狗拼了!” 亲卫们红了眼睛,一部分人留下断后,挥舞弯刀冲向追击而来的汉军骑兵,用生命为楼班争取时间。

楼班不敢回头,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兵器碰撞声、怒吼声和濒死的惨叫。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又一名忠诚的卫士倒下。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烫而苦涩。

“单于!这边!”

嘶哑的呼喊在楼班耳边炸响,他本能地一勒缰绳,胯下那匹雄健的黑色战马“踏燕”猛地转向,马蹄践踏在泥泞混着血污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点。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嗖”地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保护单于!”

“挡住!挡住汉狗!”

忠心耿耿的亲卫们在楼班身周结成一道血肉屏障,用身体和兵器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汉军。但防线正在迅速崩溃——左前方,一队白马骑兵如同利刃般切开了乌桓溃兵的队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白色的战袍早已被染成暗红;右翼,沉重的西凉铁骑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过来,每一次冲撞都能将数名乌桓骑兵连人带马撞飞出去。

楼班眼前一片血红。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左肩的箭伤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更深的痛楚。但他不敢停下,甚至连伸手去按住伤口的力气都不敢浪费,只能死死抓着缰绳,伏低身体,任由“踏燕”带着他在混乱的战场中左冲右突。

“单于!往北!从那个缺口冲出去!”身旁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楼班侧头,看见说话的是左贤王乌延——苏仆延的堂弟,一个满脸虬髯、左眼戴着黑眼罩的悍将。乌延的右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用左手死死握着一柄弯刀,刀身上沾满黏稠的血浆。

“乌延,你……”楼班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别废话!走!”乌延厉声喝道,猛地一鞭抽在楼班坐骑的臀上,“踏燕”吃痛,长嘶一声,向前狂奔。乌延则勒转马头,用他那条完好的手臂举起弯刀,对着仅存的二十余名亲卫嘶声狂吼:“狼崽子们!跟我来!让汉狗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乌桓勇士!”

“吼——!”

回应他的,是二十余条喉咙发出的、混杂着绝望与决绝的咆哮。这些亲卫大多是楼班本部狼卫的精锐,跟随楼班父子两代,历经大小数十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他们毫不犹豫地跟随乌延,调转马头,迎向了从侧翼包抄而来的汉军骑兵。

楼班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短促而激烈的兵器碰撞声,能听到战马濒死的嘶鸣,能听到人体坠地的闷响,能听到乌延那粗豪的、渐渐微弱的吼声:

“来啊!汉狗!乌延爷爷在此——”

声音戛然而止。

楼班死死咬住嘴唇,牙齿深深嵌入下唇,咸腥的血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烫而苦涩。他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为什么要把乌桓带到这步田地。

“踏燕”载着他,冲出了那片杀戮场,冲进了一片相对稀疏的溃兵潮中。这里距离战场中心已经有一段距离,但混乱依旧。无数失去建制的乌桓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些人丢下了兵器,有些人甚至脱掉了甲胄,只为了跑得更快一点。军官的呵斥声、伤兵的哀嚎声、战马的惊嘶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楼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单于,是丘力居的儿子,是乌桓部族最后的希望。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个懦夫一样死在乱军之中。

“踏燕”不愧是万里挑一的神驹,尽管已经奔跑了近一个时辰,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但速度依旧不减。楼班伏在马背上,辨认着方向——北,必须向北。只要回到草原,回到阴山以北,汉军的步兵就追不上来。至于骑兵……白马义从和西凉铁骑虽然可怕,但草原广阔,只要他能逃出去,总有机会。

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丘陵,枯黄的牧草在秋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丘陵间有几条小路,被溃兵踩踏得泥泞不堪。楼班选择了最左侧、看起来人最少的一条,一夹马腹,冲了上去。

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丘陵挡住了部分战场上的喧嚣,也挡住了部分视线。楼班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来——这种地形,最适合埋伏。

果然,就在他即将冲上山脊时,前方丘陵背后,转出一骑。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战马,马上骑士同样一身素白战袍,外罩银白色鱼鳞甲,头戴白色缨盔,手中提着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夕阳的余晖从骑士身后投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光中走出的神只。

但楼班知道,那不是神只,是死神。

公孙瓒。

不,不对。楼班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骑士虽然也是一身白衣白甲,但身形比公孙瓒稍显瘦削,坐骑虽然神骏,却也比不上公孙瓒那匹照夜玉狮子。最重要的是,那人手中提的是枪,不是公孙瓒惯用的禹王槊。

是严纲。

楼班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认识严纲,或者说,他“认得”严纲。多年前,长城一战,他率军猛攻关隘,就是这个人,站在城头,用手中的长枪,一次又一次将他麾下勇士刺下城墙。他记得那张冷硬如铁的脸,记得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记得那杆如同毒蛇般神出鬼没的长枪。

后来探子回报,此人名叫严纲,公孙瓒麾下头号大将,白马义从的实际指挥官。楼班曾亲自下令,悬赏千金,取严纲首级。有几次,他差点就成功了——一次是在涿县外围,严纲率三百骑断后,被他的两千骑兵围住,血战一个时辰,最终只有数十骑突围;一次是在广阳,严纲孤身探查敌情,被他派出的斥候队发现,追杀了三十里,最后靠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才得以脱身。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

严纲静静驻马在山脊上,朔风枪斜指地面,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没有动,没有喊话,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楼班,就像猎人在观察掉入陷阱的猎物。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楼班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呼吸变得困难,握着缰绳的手心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想要调转马头,但身后是正在溃败的大军,是无数追杀而来的汉军。往前,是严纲;往后,是死路。

不,还有机会。楼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打量着周围的地形。这里是一片缓坡,两侧是更高的丘陵,中间这条小路宽约两丈,勉强可容两马并行。严纲只有一人,而他楼班虽然受伤,但坐骑是万里挑一的宝马,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更重要的是,严纲显然是一个人追上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汉军的主力还在后面,说明严纲是脱离了大部队,独自前来追杀。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楼班缓缓直起身,尽管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握紧了那柄镶金嵌玉的弯刀。刀很重,很华丽,刀刃上镶嵌的宝石在夕阳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但这从来不是一柄适合实战的兵器——它太华丽,太沉重,重心也不对。

但此刻,这是楼班唯一的武器。

“严纲。”楼班开口,声音嘶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严纲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楼班感到一阵屈辱。从小到大,他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他是丘力居的儿子,是乌桓的单于,是十万大军的统帅!就算败了,就算要死,也应该死得像个英雄,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被人漠视!

怒火,压过了恐惧。楼班猛地一抖缰绳,“踏燕”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山脊上的严纲冲了过去!他伏低身体,将弯刀拖在身侧,准备在交错而过的瞬间,给严纲致命一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严纲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花哨的动作,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白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缓坡。速度之快,竟然在身后拖出了一道残影!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朔风枪动了——不是刺,不是挑,而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枪尖直指楼班的咽喉。

快!太快了!

楼班甚至没看清枪是怎么刺出来的,只看见一点寒星在瞳孔中迅速放大,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他本能地挥刀格挡,但弯刀太沉,动作太慢。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寒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不是弯刀格挡住了长枪,而是一柄沉重宽厚、刀身布满古朴狼头纹饰的弯刀,从侧面横斩而来,重重劈在朔风枪的枪杆上!巨大的力量让枪尖偏斜了三寸,擦着楼班的脖颈飞过,带起的劲风在他脖子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楼班惊魂未定,猛地侧头,看见了那张他此刻最不想看见、却又无比渴望看见的脸——

蹋顿。

他的堂兄,那个被他羞辱、被他剥夺一切、被他放逐到后军的蹋顿,此刻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生白的雄骏战马上,横在他与严纲之间。蹋顿的身上满是血污,那身半旧的皮甲破碎不堪,露出正汩汩涌出,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平静得可怕。

“蹋顿……你……”楼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羞愧、悔恨、感激、震惊……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防,让他几乎窒息。

蹋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严纲身上,声音嘶哑而平静:“单于,还能骑马吗?”

楼班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能……”

“好。”蹋顿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猛地提高了声音,“狼卫!”

随着他的吼声,后方烟尘中冲出约百余骑。这些骑兵装束简陋,皮甲陈旧,战马也不算特别雄健,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坚定如铁,行动整齐划一。他们迅速展开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将楼班护在中心,面朝外围,手中弓箭上弦,长矛平举。

严纲勒住战马,朔风枪在空中挽了个枪花,甩掉枪尖上沾染的血珠。他冷冷地看着蹋顿,又看了看被狼卫护在中间的楼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蹋顿。”严纲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没想到,你会来救他。”

蹋顿缓缓抬起手中的雷狼刃——那柄跟随他征战了十五年、刀身上满是缺口和裂痕的弯刀,指向严纲:“严将军,许久不见。”

“确实许久不见。”严纲的目光扫过蹋顿身上的伤口,又扫过那百余狼卫,“鲍丘水一别,已有八年了吧。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般光景。”

蹋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世事无常。严将军,今日可否行个方便?”

“方便?”严纲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嘲讽,“蹋顿,你也是沙场老将,当知军令如山。丞相有令,乌桓单于,务必擒杀。你觉得,我会放他走吗?”

蹋顿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所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的声音却更加坚定:

“所以,我只能用手中的刀,向你讨教了。”

严纲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朔风枪,枪尖指向蹋顿:“既然你执意寻死,那我便成全你。不过蹋顿,念在你也是一代豪杰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让开,我可以饶你不死。”

蹋顿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严将军,你错了。今日,你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未落,蹋顿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征兆,那匹名为“乌云盖雪”的乌骓马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前冲!百余步的距离,对于这等神骏而言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蹋顿的身体伏低,几乎贴在马颈上,手中的雷狼刃拖在身后,刀尖划过地面,带起一溜火星和尘土!

严纲瞳孔骤缩。好快的马!好决绝的冲锋!

几乎是本能反应,严纲双腿一夹马腹,“踏雪”向侧面跃开,同时朔风枪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直取蹋顿的咽喉!这一枪又快又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正是严纲成名绝技“朔风三击”中的起手式——“寒风起”!

蹋顿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格挡!在枪尖及体的瞬间,他猛地一拉缰绳,“乌云盖雪”人立而起,前蹄凌空蹬踏!严纲的枪尖擦着蹋顿的皮甲边缘划过,在精制的皮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却未能刺入身体!而蹋顿的雷狼刃借着战马人立的势头,自下而上,一记凶狠绝伦的斜撩,斩向严纲的胸腹!

“铛——!!!”

严纲回枪格挡,枪杆与刀锋狠狠碰撞!巨大的力量从兵器上传导而来,震得严纲手臂发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枪杆!他心中骇然——这蹋顿,分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法!

两马交错而过,各自冲出十余步后勒转马头。第一次交锋,电光石火,凶险万分。

严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甲,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是雷狼刃的刀尖划过留下的。若是刚才反应慢上半分,此刻他恐怕已经被开膛破肚。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蹋顿,心中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蹋顿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道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崩裂开来,鲜血涌出的速度更快了。但他毫不在意,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单于,”蹋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走。”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醒了还在发愣的楼班。他看了看蹋顿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百余狼卫已经与追上来的少量汉军骑兵交上了手,虽然暂时还能抵挡,但汉军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这道单薄的防线随时可能被淹没。

“我……”楼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走!”蹋顿猛地回头,厉声喝道。那一瞬间,楼班看见了蹋顿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中有决绝,有催促,有关切,还有一种楼班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情绪。

“乌桓不能断送在这里!走啊!”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楼班心上。他浑身一震,终于猛地一咬牙,狠狠一抽马鞭:“驾!”

“踏燕”长嘶一声,向着北方、向着草原的方向狂奔而去。二十余名狼卫自动分出,紧随楼班而去,剩下的八十余人则缓缓收缩阵型,以蹋顿为核心,面对越来越多的汉军,组成了一道必死的防线。

蹋顿看着楼班和那二十余骑狼卫的身影消失在北方丘陵的转角处,缓缓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但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潮水般涌上的剧痛。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方才激烈的搏杀,已经崩裂得更加厉害,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左半身的皮甲和衬袍。胸腹间的几处枪伤也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呻吟。他只是用雷狼刃支撑着身体,缓缓转过身,面向严纲。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像是天神用血在天空划出的一道伤口。暮色如同浓墨,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将这片小小的丘陵战场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寒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掠过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带来浓烈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

严纲站在十步之外,朔风枪斜指地面,枪尖还在往下滴着血——是蹋顿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他的状况同样不好,胸甲破碎,右肋的伤口在汩汩冒血,握枪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但他依然站得笔直,那双冷硬的眼睛死死盯着蹋顿,如同鹰隼盯着猎物。

两人都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这是两个宿敌之间最后的对决,是两个民族、两股势力十余年仇恨的最终了结。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他们破碎的衣甲,猎猎作响。

忽然,蹋顿动了。

没有前兆,没有呼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他只是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出!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一个浅坑,碎石和尘土向后飞溅。他双手握紧雷狼刃,刀刃拖在身后,刀尖划过地面,带起一溜火星。

“驰千里——!”

一声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嘶吼从蹋顿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的呐喊,而是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来自血脉深处的、充满了野性与力量的咆哮。随着这声嘶吼,蹋顿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电光!那不是寻常的火花,而是真正的、狂暴的雷霆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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