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一夜风收胡马嚣(2/2)
“嗷呜——!”周围的乌桓骑兵爆发出贪婪的嚎叫,士气大振。
难楼瞥了苏仆延一眼,缓缓道:“大王,观关墙之上,旌旗严整,守军似乎已有准备。不如先派小队试探,探其虚实,再……”
“试探什么?”苏仆延不耐烦地打断,“汉人惯会虚张声势!你看那关上,人影稀疏,定是守军不足!我军挟大胜之势而来,正当一鼓作气,破关而入!若是拖延,等汉人援军到了,或是那简宇大军北来,就麻烦了!” 他心中急于立功,生怕被难楼抢了先,或是等楼班主力到了分润功劳。
不等难楼再劝,苏仆延已拔出弯刀,向前一指:“儿郎们!长生天庇佑勇者!随我——踏平此关!杀——!”
“杀——!!” 在苏仆延本部人马的带动下,约三千乌桓骑兵发出震天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高柳关汹涌冲去!马蹄声如同滚雷,大地为之颤抖。这些先锋多是苏仆延麾下最为悍勇的战士,骑术精良,冲锋起来气势惊人。
关墙之上,张辽冷眼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面无表情。他心中快速计算着距离: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进入强弓射程,但还不是最佳杀伤距离。
乌桓骑兵在奔驰中开始张弓搭箭,准备进行骑射袭扰。
二百五十步!张辽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右臂:“弩手!放!”
“嘣——嘣嘣——!” 关墙上,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张强弩同时击发,弩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黑色的弩矢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落入冲锋的乌桓骑兵队列中!
“啊!”“我的眼睛!”“希律律——!”
冲锋的浪潮顿时为之一滞。强劲的弩矢轻易穿透皮甲,甚至钉入马体。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响起。乌桓人没料到汉军的弩箭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冲锋的势头被打乱。
“不要停!冲过去!靠近了他们的弩就没用了!”冲锋的乌桓将领声嘶力竭地吼道。
乌桓骑兵毕竟是百战精锐,在初期的慌乱后,凭借精湛的骑术,散开队形,继续猛冲,同时向关墙抛射箭矢。但仰射的箭矢力道不足,大多被垛口和盾牌挡住,对守军威胁有限。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弓箭手!齐射!”张辽的命令清晰有力。
关墙上千余名弓箭手起身,张弓搭箭,斜指天空。“放!”
“嗡——!” 一片更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如同死亡的乌云,笼罩了关前大片区域。这次是抛射,覆盖范围更广。乌桓骑兵在箭雨下纷纷落马,冲锋的阵型更加散乱。
“撞开城门!下马,跟我登城!”一名彪悍的乌桓千夫长见骑兵冲锋在箭雨下损失惨重,知道不能这样硬冲,大吼着率领数百下马,举着简陋的木盾,扛着临时砍伐树木绑成的粗糙梯子,向关墙根猛扑过来。后面还有骑兵继续以箭矢压制城头。
真正的攻城战开始了。
“滚木!礌石!”关墙上军官怒吼。
沉重的滚木和棱角分明的石块被守军奋力推下城墙,沿着墙面轰然砸落。正在攀爬或聚集在墙根的乌桓士兵惨叫着被砸成肉泥,简陋的木梯被轻易砸断。
“金汁!滚油!”
恶臭滚烫的金汁和冒着青烟的滚油倾泻而下,墙下顿时响起非人的惨嚎。被滚油浇中者皮开肉绽,被金汁烫伤者伤口迅速溃烂,哀嚎着在地上翻滚,瞬间失去战斗力。
攻城战惨烈而枯燥。乌桓人凭借血勇,一次次企图靠近城墙,攀爬云梯,但在汉军严密的防守和各种守城器械的打击下,死伤惨重,进展甚微。关墙下,尸体逐渐堆积,鲜血染红了冻土。
苏仆延在后方看得双目喷火,他没想到汉军抵抗如此顽强,守城器械如此完备。“废物!都是废物!加派人手!把那些抓来的汉民赶上去,填平那条壕沟!(关前有浅壕)”
一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人百姓,被乌桓骑兵用刀枪驱赶着,哭喊着扛着土袋,走向关前的壕沟。关上守军见状,出现了刹那的犹豫。
张辽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取代。他深知,此刻丝毫的仁慈和犹豫,都可能让关墙失守,届时关内更多的百姓将遭灭顶之灾。他咬了咬牙,厉声下令:“放箭!驱散他们!靠近城墙者,无论胡汉,皆杀!”
军令如山。箭雨再次落下,不少被驱赶的百姓和后面的乌桓监军一同中箭倒地,惨叫声更加凄厉。但这一轮箭雨,也暂时阻止了乌桓人填壕的企图。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乌桓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进攻,皆被击退。关墙下尸横遍野,粗略估计,乌桓伤亡已逾千数,而守军凭借地利,伤亡要小得多。
难楼一直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到汉军防守有序,器械充足,士气未见衰退,知道今日强攻难有结果。而且,他注意到守军将领(虽然看不清面目)调度有方,每次都能精准打击乌桓进攻的薄弱处,绝非庸才。
他策马来到暴躁如雷的苏仆延身边,沉声道:“大王,汉军守备严密,强攻伤亡太大。儿郎们厮杀半日,人困马乏。不如暂且收兵,后退扎营,打造些攻城器械,明日再战。如此硬拼,得不偿失。”
苏仆延看着如刺猬般难以下口的高柳关,又看看己方士气已堕、疲惫不堪的士卒,虽然万分不甘,但也知道难楼说得有理。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高柳关,仿佛要将那关墙和守将生吞活剥。
“鸣金!收兵!”苏仆延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猛地调转马头,“后退五十里扎营!让工匠连夜赶制云梯、盾车!老子明天非要扒了这汉狗的皮不可!”
凄凉的牛角号声响起,攻城的乌桓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尸体。
关墙之上,守军爆发出疲惫但胜利的欢呼。
张辽却毫无喜色。他望着缓缓退去的乌桓大军,目光尤其在那面狼头旗和青白马旗上停留片刻。“苏仆延骄狂受损,必不甘心。难楼老成,但恐有保存实力之念。二人退而不远,扎营休整……”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
“就是今夜。”他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你们以为我会安心守到明天,等你们造好器械再来攻?不,我张辽,从来都喜欢主动出击。”
张辽独自一人在城楼中,对着地图,将夜袭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反复推演。灯火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
“白日一战,乌桓锐气已挫,苏仆延急于求胜,难楼则心思难测。二人退兵五十里,看似稳妥,实则给了我机会。五十里,急行军一夜可至。他们白日攻城疲惫,新败气沮,夜间扎营,各部必依亲疏分立,号令难一,防备必有疏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乌桓可能的扎营区域划过:“苏仆延性躁,其营必居中显眼,便于号令,但也易成众矢之的。难楼谨慎,其营当靠后或倚险,便于自守。两营之间,必有间隙。”
“我率精兵夜袭,不与其纠缠,直扑中军,寻其首脑。乌桓军制松散,全赖首领威望统御。一旦斩其‘头狼’,狼群自溃。苏仆延、难楼,今夜必取其一,若能双双斩获,则乌桓万骑前锋,可一鼓而破!”
想到此处,张辽胸中豪气顿生,但旋即被更深的冷静压制:“然,此计行险。八千对万余,又是夜间野战,稍有差池,恐全军覆没。关键在于‘快’、‘准’、‘狠’!初入敌营,制造混乱,使其不知我虚实;直捣黄龙,斩将夺旗,瓦解其指挥;以火为号,乱其军心;再令管亥在关内虚张声势,疑其有大军后援……”
他将可能遇到的阻力、突发情况、撤退路线一一想过,直到觉得再无疏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代表乌桓营地的那个点,眼神冰冷如铁。
“苏仆延,难楼,今日让尔等在关下逞凶。今夜,便让尔等知晓,何为‘召虎’之威!”
决心已定,他不再犹豫,扬声唤入亲兵:“传李敢、管亥两位将军速来!”
高柳关城矗立在暮色苍茫之中,长城巨大的阴影如蛰伏的巨龙脊背,沿着山势蜿蜒。白日里震天的厮杀与金铁交鸣已然止歇,但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散不去的血腥气,以及木料燃烧后的焦糊气息,仍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战斗的激烈。
关墙上,汉军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将受伤的同袍小心抬下,修补被砸出缺口的垛口,加固城门后的顶木,将新的滚木礌石运上城头。
他们脸上沾染着血污与尘土,汗水在额间沟壑中凝成白霜,但眼神里已不见初战时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与坚毅。偶尔有低语和简短的命令声响起,与远处呼啸的北风交织,构成战地特有的肃杀韵律。
高柳关城楼内,数盏油灯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张辽已卸下白日那身沾满敌人血迹和尘土的沉重明光铠,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窄袖战袍,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枪。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几乎占据半面墙的巨幅羊皮地图前,地图上山川关隘、敌我态势以朱砂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今日乌桓军三次猛攻的路线和最终溃退的方向,尤以醒目的箭头标出。
副将李敢大步走入,他身上铁甲未卸,甲叶上还带着几处新鲜的刀箭划痕,脸上却不见丝毫苦战后的萎靡,反而双目炯炯,眉宇间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锐气与跃跃欲试。
他走到张辽侧后方,抱拳沉声道:“将军,战果已初步清点。今日关前,乌桓贼子遗尸逾千,伤者无算,我军依托坚城,伤亡仅三百余,可谓大胜!贼锋已挫,眼下溃退五十里外,依水草扎营,看样子是贼心不死,还想明日再来碰个头破血流!”
张辽并未立刻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的某一点——那是乌桓溃军标注的扎营区域。听到李敢的汇报,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冷静而自信的弧度。
他伸手指点着地图,声音平稳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料定的事实:“五十里,不远不近,是自恃骑兵迅捷,觉得我军不敢出关追击。苏仆延狂妄,白日碰壁,心中憋着邪火;难楼老辣,但心思太重,必想着保存实力。他们都以为,凭高墙深池,我军只会固守待援,绝无主动出击,尤其是夜袭的胆量。”
“夜袭?”李敢眼睛猛地一亮,非但无惧,反而像是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周身气势都为之一振,“将军好决断!乌桓白日攻城,人马疲惫,新败之余,士气必然低迷。夜间扎营,各部混杂,号令难一,正是袭破的良机!末将请为先锋!”
张辽这才缓缓转过身,油灯的光芒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在灯火下闪烁着洞悉一切与掌控全局的冷静光芒。
他看着李敢,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教官考校般的笃定:“你只知其一。乌桓骑兵夜战之能不弱,甚至惯于凭借星光月色袭扰。正因如此,他们更想不到,有人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他们擅长的方式,去攻击他们自认为稳固的营盘。此战,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丞相大军正星夜兼程北来,我们要做的,不是仅仅将乌桓挡在关外,而是要像钉子一样,将他们这股先锋死死钉在这里,打散他们的骨头,挫尽他们的锐气!待丞相王师一至,便可雷霆扫穴,一举荡平!”
他踱步到窗边,猛地推开木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墙上的地图哗啦作响,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他遥指北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连成一片的微弱营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看见了吗?那不是不可战胜的敌军大营,那是我等建功立业、名标青史的猎场!乌桓人以为他们的营盘固若金汤?今夜,我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召虎’出闸,挡者披靡!”
“将军豪气!”李敢胸中热血翻涌,白日守城的沉稳瞬间化为炽热的战意,他重重一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末将等这一天久矣!请将军下令,末将万死不辞!”
“好!”张辽转身,目光灼灼,“李敢,你即刻去点兵。我要八千精锐——不要新卒,只要胆大心细、惯于夜行、熟悉地形的老卒!人衔枚,马去铃,蹄裹厚布,务求隐秘迅疾。多备火油、硝石、硫磺等引火之物。三更造饭,四更出发!”
“得令!”李敢轰然应诺,转身就要大步离去。
“且慢。”张辽叫住他,又看向一直如铁塔般默立在阴影中的另一员将领——管亥。管亥身材异常魁梧,几乎将门口的亮光遮去大半,面庞黝黑如铁,一部虬髯戟张,即使静立不动,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之气。他原是黄巾悍将,后投效简宇,以勇力绝伦着称。
“管亥将军。”张辽看向他,眼神中透着绝对的信任。
“末将在!”管亥声如闷雷,一步踏出阴影,甲叶铿锵,抱拳的动作简洁有力,透着毋庸置疑的力量感。
“我与李敢率军出关后,这高柳关,便交给你了。”张辽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担子,不比我轻。其一,关在你在!无论关外发生何事,哪怕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天,除非见到我的帅旗或听到约定暗号,绝不可开启关门!你可能做到?”
管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凶光如炽火燃烧:“将军放心!有我管亥在,别说乌桓崽子,就是阎王老子亲至,也休想踏进高柳关一步!关门,除非踏着我的尸首过去!”
“其二,”张辽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继续道,“若见关外火起冲天,或听到我军约定的三长两短号角声,你便率领关内留守的一万弟兄,开门杀出!不必真个与乌桓主力死磕,但要擂鼓震天,呐喊动地,多打旗帜火把,做出我大军源源不断出关驰援的声势!你可能办到?”
“哈哈!”管亥大笑,声震屋瓦,“这个更对俺的胃口!虚张声势,吓破敌胆!将军放心,到时候俺保管让那些乌桓崽子以为天兵天将下凡,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好!要的就是这股气势!”张辽眼中激赏之色更浓,他走回案前,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李敢和管亥,“今夜之战,要诀在于‘快、准、狠’!如尖刀,直插敌心;如雷霆,斩将夺旗!乌桓军制散漫,全仗首领个人凶威聚拢部众。一旦打掉他们的‘头狼’,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群待宰的羔羊!你二人,可有信心随我建此奇功?”
“有!”李敢与管亥异口同声,吼声几乎掀翻屋顶,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熊熊战火与绝对自信。
“各自速去准备!”张辽一挥手,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二人再无多言,抱拳行礼,转身大步流星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城楼中回荡,充满了力量感。
张辽独自留在摇曳的灯火下,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并非犹豫,而是将整个夜袭计划在脑中最后一遍冷静地推演、审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敌将的反应,地形的利用,时机的把握……如同高手弈棋,落子之前,已算尽其后十步。
窗外,北风更急,吹动旌旗猎猎,仿佛在为即将出征的勇士奏响战歌。星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冰冷的清辉。张辽的脸上,没有任何迟疑与畏惧,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自信,与利刃出鞘前那迫人的锋芒。
“苏仆延,难楼,好好享受你们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吧。”他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重重夜幕,锁定了远方营火下的猎物。
五十里外,乌桓大营。
与汉军营地的肃杀整备截然不同,乌桓营地弥漫着挫败、抱怨与茫然的气息。白日猛攻高柳关受挫,不仅未能破关,还折损了不少人马,这对信心满满的乌桓先锋来说,不啻于一盆冷水。
营地依着一条小溪铺开,杂乱无章。各部落按照亲疏远近扎营,苏仆延的核心部众占据了最靠近水源、地势也最好的中心区域,帐篷相对整齐,篝火也更明亮。难楼的部众则在偏西侧,营地布局显得更有条理,但戒备也似乎更森严些。其他中小部落的营地则散布在外围,更显凌乱。
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味、伤员的呻吟,以及压抑的争吵声。
中心金顶大帐内,气氛沉闷。苏仆延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肌肉和数道疤痕,左肩包裹着厚厚的麻布,隐隐渗出血迹——那是白日攻城时被关上一名汉军神射手所伤。他脸色阴沉,大口灌着辛辣的马奶酒,眼中凶光闪烁。
“该死的汉狗!只会躲在墙后面放冷箭!”他将银碗狠狠顿在案上,酒液四溅,“还有那守将,叫什么张辽?滑得像泥鳅,每次都恰好堵在我们要害处!”
难楼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块烤羊腿,闻言抬起眼皮:“张辽……老夫似乎听过此名。当年吕布麾下有一员骁将,便叫张辽,善使长刀,勇猛过人,曾在并州与匈奴、鲜卑交手,颇有名声。若真是此人,倒不可小觑。”
“吕布?那个三姓家奴?”苏仆延嗤之以鼻,“他的部下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仗着城墙坚固罢了!明日,待我军打造些简易云梯,再驱赶那些俘虏和掠来的汉民在前,看他还能不能守住!”
难楼咀嚼着羊肉,缓缓道:“攻城终非我骑兵所长。今日试探,汉军守备严密,士气未衰。强攻之下,纵然破关,损失恐也极大。不若……分兵绕过此处,攻击长城其他薄弱隘口?或者,暂且后撤,与单于主力会合再议?”
“后撤?”苏仆延像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样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难楼!你我都是一部之王,率领万余精锐,连一道小小的关隘都拿不下,还要向后撤?传回草原,你我的脸往哪儿搁?楼班会怎么看我们?其他部落会怎么嘲笑我们?必须打!而且要尽快打下来!否则等那简宇的大军真的来了,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看着难楼皱纹密布、毫无波澜的脸,心中一阵烦躁。这老狐狸,白天进攻时就不甚卖力,保存实力,现在又想打退堂鼓。他强压怒火,换了个语气:“难楼首领,我知道你顾虑周全。但战机稍纵即逝。汉军今日虽守住,也必是人困马乏,伤痕累累。我们连夜打造器械,明日拂晓,趁其疲惫,发动总攻,必能一举破关!到时候,关内财物,你我先取!如何?”
难楼放下小刀,用布巾擦了擦手,沉吟片刻。他知道苏仆延急于立功,也明白就此退走确实脸上无光。而且,他也存着一份侥幸:万一明日汉军真的撑不住了呢?
“也罢,”难楼终于点点头,“就依大王。老夫回去也督促儿郎们准备。不过,今夜营中需加强戒备,谨防汉军狗急跳墙,出关袭扰。”
苏仆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袭扰?他们敢吗?借他们十个胆子!今日被我们打得龟缩不出,夜里还敢出来送死?放心,让儿郎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破关!”
两人又商议了些明日进攻的细节,难楼便起身告辞。走出大帐,冷风一吹,难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低声对紧随的儿子丘林吩咐:“回去后,让我们的人守夜时警醒些,营地外围多设暗哨。还有,把我们的辎重车马,稍稍往营地西边挪一挪。”
“父亲是担心……”丘林低声道。
“小心无大错。”难楼望着黑沉沉的南方,那里是长城的方向,“那张辽,绝非易与之辈。苏仆延这蠢货,迟早要吃大亏。”
然而,难楼的谨慎,并未能改变整个乌桓大营松懈的大势。白日猛攻的疲惫、初战失利的沮丧、对明日再战的焦虑,混合着酒肉带来的饱足与困意,让大多数乌桓士兵早早钻进了帐篷。
除了少数心不在焉的哨兵围着篝火打盹,营中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只有苏仆延和难楼的中军大帐附近,还有些许灯火和人声,那是工匠在连夜赶制粗糙的云梯和盾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们不知道,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隐藏在长城垛口后,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连乌桓营中赶制器械的敲打声也渐渐停歇。秋夜的寒气愈发深重,草地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北风依旧呼啸,卷动枯草,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高柳关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两马并行。没有火光,没有号令。张辽一马当先,缓缓驰出。他换上了一身暗色无光的皮甲,外罩深灰斗篷,脸上涂抹了炭灰。
手中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召虎风雷刃,也被用黑布缠裹了刀柄和部分刀身,以防反光。他身后,八千汉军精锐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鱼贯而出,迅速在关外空旷处集结。
人人衔枚,马匹不仅摘铃,蹄子还用厚布和草絮紧紧包裹。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甲片连接处,都垫上了软布。整支军队,在黑夜与风声中,仿佛一群没有重量的幽灵。
张辽勒住战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柳关巍峨的轮廓,和关墙上如星辰般稀疏却坚定的守夜灯火。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如电,刺破前方深沉的黑暗。
没有战前动员,只有他举起右臂,向前用力一挥!
八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悄然滑过草地的巨蟒,向着北方乌桓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被厚布包裹,踩在霜冻的草地上,发出低沉而密集的闷响,完全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张辽冲在最前,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让他精神更加亢奋。他太了解这些草原部落了。他们个人勇武,来去如风,野战冲锋时气势骇人。
但他们缺乏严密的组织纪律,胜则争进,败则溃逃,夜间宿营尤其混乱,各部落首领往往只关心自己的亲卫和直属部众。这正是他最擅长打击的目标——斩首!只要打掉指挥核心,再凶悍的狼群也会变成没头苍蝇。
五十里路程,在全力奔驰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至。远处,乌桓大营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显现,点点篝火如同沉睡巨兽身上稀疏的眼睛。
张辽抬起手,身后奔驰的洪流迅速减缓速度,最终在距离乌桓大营约二里的一片低矮丘陵后停下。马匹喘着粗气,喷出团团白雾。士兵们迅速检查武器,解开马蹄上的厚布,将衔枚取出。
张辽策马上前,与几名带队的校尉进行最后的确认。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多少普通士兵,而是制造最大的混乱,直扑中军,寻找并斩杀苏仆延、难楼等首领!以火为号,四处放火,呐喊声要响,要让敌人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遵命!”
张辽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沉睡的营地,眼中杀意凛然。他缓缓拔出召虎风雷刃,冰冷的刀锋在黑暗中似乎也渴望着饮血。
“汉军威武——!”他猛地爆发出压抑的怒吼,声震四野。
“杀——!!!”
八千汉军齐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碎了夜的宁静!马蹄声如狂涛般响起,黑色的洪流分为数股,以锋矢阵型,狠狠撞向乌桓大营最松懈的外围!
“敌袭——!汉军袭营——!”
乌桓哨兵凄厉的惨叫刚刚响起,便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践踏声中。外围几个小部落的营地首当其冲,汉军骑兵如虎入羊群,刀劈枪刺,铁蹄践踏。许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找到武器和衣甲,便被砍翻在地。帐篷被点燃,火光骤起,浓烟滚滚。
“不要乱!结阵!向我靠拢!”有小部落的头领试图组织抵抗,但黑暗中敌我不分,火光摇曳,汉军骑兵又刻意避开缠斗,只管纵马驰骋,四处放火,制造恐慌。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火焰噼啪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将整个乌桓大营的外围变成了修罗地狱。
混乱如同瘟疫,迅速向内蔓延。
中心区域,苏仆延被震天的喊杀声惊得从榻上跃起,他连皮甲都来不及披挂,抓起弯刀就冲出了大帐。眼前所见,让他肝胆俱裂——营地多处火起,人影憧憧,到处是奔跑哭喊的士兵,根本分不清敌我。
“怎么回事?!汉军有多少人?!”他抓住一个惊慌失措跑过的百夫长吼道。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好像有无数汉军杀进来了!”百夫长脸色惨白。
“放屁!”苏仆延一脚将他踹开,“肯定是小股敌军袭扰!传令,让各千夫长收拢本部人马,向我大旗靠拢!亲卫队,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