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一夜风收胡马嚣(1/2)
书接上回,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草原上的一切。枯黄的牧草被压弯了腰,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飒飒声。
砂砾和尘土被风卷起,在空中形成一片昏黄的、流动的帷幕,使得原本明亮的秋日阳光也变得模糊而惨淡。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粪便、皮革、油脂以及数万人畜聚集所特有的、浑浊而燥热的气息。
在这片被选为集结地的广袤草场上,数以万计的牛皮帐篷如同暴雨后疯长的蘑菇,杂乱而密集地铺展开来。帐篷的颜色深浅不一,新旧不同,大小各异,从首领们装饰着彩色毛毡、绘制着部落图腾、宽敞如屋宇的金帐、大帐,到普通骑兵低矮简陋、仅能容身的小帐,层层叠叠,毫无规划地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庞大、嘈杂、充满野性与躁动的临时城市。
数不清的牛羊马匹被圈在临时围起的木栅栏里,拥挤着,嘶鸣着,哗叫着。牧人们挥舞皮鞭,大声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炊烟从无数帐篷的穹顶开口处袅袅升起,又被狂风迅速撕碎、扯散,融入灰黄的天空。
随处可见打磨兵器、擦拭皮甲、检查弓弦的乌桓战士,他们大多面色黝黑粗糙,眼神里混合着对即将到来战争的兴奋、对掠夺的渴望,以及一丝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孩童在帐篷间追逐打闹,女人们蹲在帐外费力地架起锅灶,烹煮着大块带着血丝的牛羊肉,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糊的气味。
整座大营,如同一头被惊醒的、饥肠辘辘的草原巨兽,正躁动不安地磨砺着爪牙,喷吐着灼热而贪婪的气息。
大营最中心,一片被各部落精锐卫士层层拱卫的空地上,矗立着一顶极尽奢华的巨大帐篷。这便是乌桓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楼班单于的金顶大帐。
帐篷以最好的白色厚毡制成,高逾两丈,占地极广,需要数十根粗大的松木为柱才能支撑。帐顶并非寻常的圆锥形,而是略带弧度,如同覆扣的巨碗,顶端矗立着一根长达丈余的鎏金长杆,杆头并非常见的苏鲁锭(矛形神徽),而是一只展翅欲飞、以黄金铸就、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雄鹰。
雄鹰在风中微微转动,鹰眼处的红宝石在昏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倨傲的光芒。帐篷四周,垂下无数条用彩色羊毛编织的流苏,在狂风中剧烈飘舞,啪啪作响。帐门以完整的黑熊皮制成,熊头狰狞,獠牙外露,作为门帘的搭扣。
大帐内部,与外界的粗犷混乱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来自西域的华美地毯,图案繁复,色彩艳丽,踩上去柔软无声。
帐篷中央,一个巨大的、黄铜打造的镂空火盆正在熊熊燃烧,里面填满了上好的、无烟的银炭,散发出持续而燥热的气浪,将深秋草原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火盆周围,按照严格的次序和尊卑,摆放着二十余张矮榻,榻上铺着虎皮、豹皮、熊皮等珍贵毛皮。
此刻,矮榻上几乎坐满了人。他们便是此次南侵乌桓联军的核心——各部族的王、首领、大人们。
楼班单于坐在最上首、最宽大的矮榻上。他年仅二十一岁,身材高瘦,面庞继承了其父丘力居的某些特征,颧骨略高,鼻梁挺拔,但线条远不如其父刚硬,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清秀,甚至有些文弱。
他穿着一身特意为此次大会缝制的崭新袍服:内衬是柔软的白色丝绸——这在中原常见,在草原却是极珍贵的奢侈品——外罩一件以金线在玄色锦缎上绣出繁复云纹和狼形图案的华丽长袍,腰束镶玉革带,头戴一顶仿汉制但又融合了草原风格的单于金冠,冠前同样镶嵌着一块硕大的青玉。
这身装扮华贵无比,却也与他略嫌单薄的身形和尚未蓄须的面容有些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少年偷偷穿上了父亲的礼服。
他的坐姿有些僵硬,双手不自觉地按在铺着白虎皮的榻面上,指尖微微用力。他的目光试图显得威严,缓缓扫视着帐中众人,但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于被认可的热切,却逃不过一些老辣首领的眼睛。在他身侧,站着两名孔武有力、眼神凌厉的侍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在楼班左手边第一张矮榻上,坐着此次南侵最积极的鼓动者——峭王苏仆延。
苏仆延约莫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的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极其魁梧雄壮,肩宽背厚,脖颈粗短,坐在那里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棕熊。他并未像楼班那样穿着华服,只着一身半旧的、但保养得极好的精制铁环皮甲,外罩一件边缘已磨出发亮油光的黑熊皮大氅,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布满伤疤和浓密的汗毛。
他的面庞黝黑发红,如同被风沙常年打磨的岩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细小如缝,但开合间精光四射,充满了侵略性和毫不掩饰的野心。他的头发剃光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留长,结成数十条细辫,每条辫梢都系着一枚小铜铃或兽牙,此刻他虽静坐,但那些铃铛仍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当声。
一道深刻的疤痕从他的左眉骨斜划至右脸颊,为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腰间的弯刀刀柄——那刀的鞘是犀皮制成,镶嵌着绿松石,显然不是凡品。他的目光炽热,毫不避讳地在楼班和其他首领脸上扫过,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讥诮和势在必得的笑意。
与苏仆延相对的,右手边第一张矮榻上,坐着汗鲁王难楼。
难楼是帐中年纪最长者,已过五旬,须发皆已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结成一个整洁的发髻,以一根古朴的骨簪固定。他的脸庞圆润,皮肤松弛,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
他微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普通皮袍,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羊皮坎肩,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骨质念珠,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威震一方的草原大王,倒更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
只有当他偶尔抬起眼皮,那缝隙中一闪而逝的精明、算计与深沉的暮气,才会让人心中一凛。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与旁边苏仆延散发的燥热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块被时光冲刷得温润而冰冷的河底巨石。
在难楼的下方,隔着几个座位,独自坐着一人——前单于,如今的武王蹋顿。
蹋顿的座位安排颇为微妙,既在尊位之列,又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隔开了一段距离。他年近四旬,是丘力居的侄子,楼班的堂兄。他的身材高大匀称,肩宽腰细,是标准的骑手体型。面容继承了丘力居家族的特点,线条硬朗,下颌方正,但比起苏仆延的粗野狰狞,他的相貌更显端正和沉稳。
他未戴金冠,只以一条牛皮额带束住浓密的黑发,额带正中嵌着一块黯沉的、似乎有些年头的狼头铁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外罩的皮毛大氅也半旧不新,边缘甚至有细微的破损。
他的坐姿极为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前方跳动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沉静的石像。只有他那双略显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凝重,以及一种深藏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疲惫与忧虑。在帐中一片躁动或各怀心思的氛围中,他像是一座孤岛,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冷寂。
其余矮榻上,则坐着大大小小二十余名各部首领。他们衣着各异,神态不同。有的如同苏仆延般跃跃欲试,满脸兴奋,交头接耳;有的则面露疑虑,沉默不语,不时偷眼看向上首的楼班、苏仆延、难楼和蹋顿;还有的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盯着面前矮几上的奶酒和肉食。
帐内弥漫着奶酒的醇膻、烤肉的油腻、皮毛的腥臊以及人体聚集的温热气息,与铜炭火盆的干燥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脑发胀的沉闷氛围。
楼班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有力:“诸位王,诸位首领,长生天庇佑,让我们再次聚集在鹰旗之下。南方的汉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强大的袁绍,我们尊贵的朋友和盟友,已经被一个新的敌人——简宇——所击败。”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提到袁绍,不少首领,尤其是曾接受过袁绍馈赠和印绶的,脸上露出了惋惜、愤懑,或至少是“物伤其类”的表情。
“而根据我们忠诚的探马回报,”楼班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一丝刻意的煽动,“这个简宇,在击败袁绍后,竟然与我们的死敌——那个双手沾满我乌桓勇士鲜血的公孙瓒——勾结在了一起!他亲自率军北上,去了易京,与公孙瓒会盟!”
“哗——”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公孙瓒”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大部分乌桓贵族的情绪。当年管子城之围的惨败,多年被白马义从压着打的屈辱,无数族人死在公孙瓒刀下的血仇,此刻全部被勾连起来。
苏仆延猛地一拍面前矮几,上面的银碗跳了起来,奶酒泼洒在珍贵的熊皮上。他霍然站起,声如闷雷:“单于说得对!公孙瓒那老狗,是我们乌桓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个简宇与他勾结,就是与我们所有乌桓人为敌!袁绍对我们有恩,赐予我们印绶,承认我们的地位,是我们的朋友。朋友被仇敌的朋友杀害,仇敌又与新的敌人勾结——长生天在上,这口气,我们能咽下去吗?!”
“不能!!”以苏仆延部属和几个与他交好的部落首领为首,立刻爆发出怒吼。
“血债必须血偿!”一个满脸横肉的首领吼道。
“杀了公孙瓒,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还有那个简宇,一起宰了!”
帐内群情汹涌,复仇的火焰被轻易点燃。
苏仆延很满意这效果,他趁热打铁,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不仅如此!探马还说了,那简宇为了打袁绍,肯定把精锐都调走了!现在长城沿线,守军空虚得很!那些烽火白天黑夜地烧,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这正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绝佳机会!袁绍和简宇鹬蚌相争,正是我们渔翁得利的时候!我们应该立刻出兵,攻破长城,杀进汉地!一来,为袁绍报仇,彰显我们乌桓人重情重义;二来,彻底消灭公孙瓒这个心腹大患;三来——”
他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汉人的城池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有成捆的丝绸布匹,有闪光的金银珠宝,还有温顺得像羔羊一样的女人和孩子!我们的牛羊需要过冬的草场,我们的族人需要温暖的房屋和充足的食物,我们的勇士需要证明自己的武勇和获取荣耀!现在,这一切都摆在眼前,只要跨过那道矮墙(他轻蔑地指了指南方),就能得到!”
这番充满煽动性的话,如同一勺滚油浇在了本已熊熊燃烧的火焰上。帐中绝大多数首领的眼睛都红了,呼吸粗重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攻破城池后肆意抢掠的快意景象。连一些原本持重的人,也露出了心动之色。
“苏仆延大王说得对!”
“出兵!打过去!”
“抢粮!抢钱!抢女人!”
呼喊声再次响彻大帐。
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几乎要一边倒地支持立刻全军出击时,那个沉静得几乎被遗忘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单于,诸位,”蹋顿不知何时也已站起身。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但奇异地穿透了帐内的喧嚣,让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身上。
“出兵复仇,获取物资,皆在情理之中。然,”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激动涨红的脸,“战乃生死大事,国之存亡所系,岂可因一时之愤、眼前之利而轻启?”
帐内一静。苏仆延脸色一沉,细眼中寒光闪烁:“蹋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怕了?还是你收了汉人什么好处,在这里替他们说话?”
面对这近乎侮辱的质疑,蹋顿面色丝毫不变,只是平静地看向苏仆延:“苏仆延,勇猛是草原狼的利齿,但谨慎才是让狼群生存下去的头脑。我且问你,袁本初坐拥两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为何从与简宇开战到彻底败亡,不过数月?甚至连向你我求救的消息都未能发出?”
这个问题抛出,帐中顿时一静。一些首领露出思索之色。
蹋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这只有一个解释——简宇的实力,远超袁绍。他的胜利,并非两败俱伤后的惨胜,而是以泰山压顶、雷霆万钧之势的彻底碾压。能如此迅速摧毁袁绍这等庞然大物者,其军力之强,谋划之深,心志之坚,绝非寻常。我们真的确定,他在与袁绍大战之后,就必然‘空虚疲惫’?我们真的确定,长城防线,就真的不堪一击?”
他转向楼班,微微躬身:“单于,诸位首领,我们出兵,是为了获取好处,让部族渡过严冬,更加兴旺,而非为了虚无的‘报仇’名义,或是被想象中的财宝迷惑,就将我数万乌桓儿郎的性命,投入到一场胜负未知、强敌环伺的冒险中去。汉人有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如今对简宇的实际兵力、部署、将领能力,几乎一无所知,仅凭探马远远望见的几缕烽烟,就断定其虚弱,是否太过草率?”
苏仆延冷笑连连,打断蹋顿:“蹋顿!你左一个‘谨慎’,右一个‘未知’,说到底就是怯战!汉人再强,刚打完那么大一场仗,总要喘口气!长城绵延万里,他就算有兵,又能守住多少?我们数万铁骑,来去如风,集中力量攻其一点,他能如何?你当年随丘力居单于征战的胆气哪里去了?如今怎么变得如此畏首畏尾,简直像只受惊的兔子!你这般懦弱,如何对得起单于的信任,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丘力居单于?!”
这番话极为尖锐,直指蹋顿的威望和内心痛处。帐中不少苏仆延的支持者纷纷附和,看向蹋顿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和轻视。
蹋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旋即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他并不看苏仆延,只是凝视着楼班:“单于,我并非怯战。正因为我经历过管子城的失败,亲眼见过汉军中的厉害人物,我才更知与汉人交战,绝非易事。我提议,稳妥为上。可先派数支精锐小队,每股数百人,分多路试探长城各关隘虚实,进行骚扰和侦查。若哪一路发现守军果真薄弱,便发出信号,主力再集中力量,从此处快速突破,劫掠一番,立即退回草原,见好就收,获取实利。若各路人马皆遇强力抵抗,则说明汉军早有严密防备,我们更应立即撤退,不可恋战。如此,可进可退,既能获取所需,又可最大限度保全我乌桓元气。请单于明鉴!”
“见好就收?小股试探?”苏仆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蹋顿!你这叫什么打法?我们是狼!是草原上最强悍的掠食者!狼群狩猎,看准了猎物,就要一拥而上,咬断它的喉咙,撕开它的肚腹,吃光它的血肉!哪有像你说的,先派几只狼崽子去挠挠痒,挠得动就吃一口,挠不动就夹着尾巴跑?这能得到什么?几车粮食?几匹布?够我们这么多部落分吗?我们要的是汉人肥沃的土地,是城里数不尽的金银,是让汉人从此听到我们乌桓铁骑的名字就夜不能寐!像你这种娘们似的打法,只会让汉人更看不起我们,让草原上的其他部族嘲笑我们是没牙的老狗!你要当兔子你自己当,我苏仆延和我的儿郎们,是要去当雄鹰,当饿狼的!”
“对!苏仆延大王才是真英雄!”
“蹋顿大王,你老了,胆子小了!”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大的!抢个够本!”
支持苏仆延的声浪再次高涨,几乎要将帐顶掀翻。许多原本中立的首领,也被苏仆延描绘的“雄鹰饿狼”前景和“巨大财富”所吸引,开始倾向于他。
楼班看着猛进取、描绘的宏伟蓝图深深吸引着他,他渴望像父亲丘力居那样建功立业,让所有部族真心臣服,而不仅仅是因为血统。但蹋顿毕竟是他的堂兄,是曾代理单于之位、在部族中仍有威望的人,他的话听起来也确实有些道理……
他左右为难,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至今未发一言的难楼。
难楼似乎这才从半睡半醒中回过神来,他缓缓睁开眯着的眼睛,手中的骨念珠停止了捻动。他先看了看面红耳赤、气势汹汹的苏仆延,又看了看面色沉静如渊、但脊背挺直的蹋顿,最后将目光落在焦灼的楼班身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圆滑的、仿佛能弥合一切裂缝的笑容。
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让帐内的喧嚣稍稍平息了一些。
“单于,两位大王,”难楼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今日之议,关乎我乌桓诸部兴衰安危,诸位畅所欲言,皆是出自公心,老夫听后,亦是心潮起伏啊。”
他先看向苏仆延,微微颔首:“苏仆延大王勇冠三军,壮志凌云,一心为我乌桓开疆拓土,谋取福祉,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老夫深为敬佩。大王所言,集中力量,迅猛一击,正合兵贵神速、以强击弱之理,若长城果真空虚,以此雷霆之势,确有可能建不世之功。”
苏仆延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恭维。
难楼又转向蹋顿,同样郑重颔首:“蹋顿大王老成持重,思虑周详,提醒我等不可轻敌冒进,需知己知彼,保全元气,此乃老成谋国之言,一片苦心,亦是为了我乌桓长远计。大王所言,先探虚实,可进可退,亦是稳妥之策,尤其在此敌情未明之际,确有道理。”
蹋顿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难楼,等待他的“但是”。
果然,难楼话锋一转,抚须叹道:“然则,两位大王所言,各有侧重,亦各有利弊。苏仆延大王之策,锐利无前,若成则获利极巨,然风险亦高;蹋顿大王之策,稳妥周全,风险可控,然所得或许有限,且若反复试探,恐贻误战机,反让汉人得以喘息,加固城防。”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着他,才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老夫愚见,或可……折中而行,兼取两家之长,如何?”
“如何折中?”楼班急切地问。
“此番南征,我联军数万,牛羊辎重无数,行动确实难以如小股精骑般迅捷如风。”难楼缓缓道,“不如,由苏仆延大王,与老夫我,”他指了指自己,“各率本部精锐,合计约万骑,先行出发,作为大军前驱先锋。我等轻装疾进,直扑代郡方向,一则试探长城守军虚实,二则若能寻得破绽,便可为大军打开南下通道。而单于与蹋顿大王,则统帅主力大军及大部牛羊辎重,随后而行,稳扎稳打。”
他眼中精光微闪,继续道:“如此,有苏仆延大王之锐气为锋镝,有老夫从旁查缺补漏,先锋军既可实现迅猛突击之效,又能兼顾侦查试探之责。若我先锋进展顺利,发现汉军果然空虚,便可发出信号,单于主力便可加速跟进,一举破关,扩大战果,夺取苏仆延大王所说之大利!若我先锋遇阻,发现汉军防御严密,单于主力亦可及时接应,或根据情况调整方略,进退有据。此策,既不失锐进之气,亦留有稳妥余地,更可让单于坐镇中枢,统观全局,不知单于与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完,帐中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提议。
苏仆延迅速盘算着:与难楼同为先锋,难楼这老狐狸虽然滑头,但手下兵精,且他主动提出同往,至少面上是支持出兵的。自己仍是实际的先锋主力和锐锋,只要能打开局面,首功还是自己的。至于难楼说的“查缺补漏”,哼,到时候战场之上,还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这提议,可以接受。
蹋顿眉头微蹙。他听出了难楼话中的算计。这老狐狸看似折中,实则将自己和苏仆延绑在一起推到了最前面。胜了,他难楼有协同之功;败了,主要责任在“锐气过盛”的苏仆延。而且,这依然是一场万骑规模的冒进,并非他主张的小股试探。但他也明白,在目前的气氛下,自己“全面谨慎”的意见已被边缘化,难楼这个“折中”方案,恐怕是楼班和多数首领最能接受的。
楼班则是眼睛一亮。这个方案太好了!既没有完全驳斥苏仆延的“勇猛”,显得自己这个单于有魄力;又没有完全无视蹋顿的“谨慎”,显得自己纳谏如流;更重要的是,自己不用亲冒矢石在前锋,可以安全地坐镇中军,而无论先锋胜负,自己都有转圜和决策的余地。简直完美!
“好!难楼首领此言甚善!”楼班终于找到了决断的底气,声音也洪亮起来,“就依此议!苏仆延,难楼,我命你二人为南征先锋,各率本部精锐,即刻准备,尽快出发,直指代郡,为大军探明前路,打开通道!我与蹋顿整顿中军主力,随后便至!”
“遵单于令!”苏仆延大声应诺,声震帐瓦,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的豪情,还不忘瞥了蹋顿一眼。
“老夫领命。”难楼也躬身应道,语气平稳,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蹋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楼班,然后缓缓坐回原位。他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战争的轮子一旦开始滚动,除非撞得粉碎,否则不会停止。他能做的,只有在随后的主力行动中,尽量谨慎,为乌桓多保存一分元气了。
决议已下,大帐内的气氛陡然一变。之前的争论、迟疑迅速被一种临战的躁动和亢奋所取代。首领们纷纷起身,向楼班行礼后,迫不及待地冲出大帐,赶回自己的营地,准备点兵催粮,生怕落在了后面。
苏仆延动作最快,他像一头出柙的猛虎,大步流星地冲出金帐,狂风立刻卷起他熊皮大氅的下摆和发辫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清冷而充满尘埃的空气,仿佛已经嗅到了南方土地的血腥与财富气息。他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那匹神骏的枣红马,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儿郎们!”苏仆延拔刀向天,刀锋在昏黄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他运足中气,声音如滚雷般传遍四周,“吹响号角!召集所有人!带上十日的干肉和马奶酒,检查你们的弓箭和弯刀,磨利你们的枪头!长生天赐予我们复仇和财富的机会到了!跟着我,苏仆延,去踏破汉人的城墙,抢光他们的财宝,用汉人的血,洗刷我们多年的耻辱!让我们的马蹄,踏响汉人颤抖的大地!乌拉——!”
“乌拉——!!!”聚集在帐外的苏仆延本部精锐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他们用力捶打着胸膛和盾牌,发出砰砰的巨响,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暴戾的火焰。
急促而凄厉的牛角号声在苏仆延的营地上空接连响起,穿透狂风,向四面八方扩散。更多的骑兵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一边匆忙套上皮甲,一边奔向拴马桩。整个营地以惊人的速度沸腾起来,战马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将领的吼叫、号角的呜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声浪。
相比之下,难楼的营地虽然也动了起来,但显得有序得多。命令被一级级沉着地下达,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将额外的箭矢捆好,将肉干和奶疙瘩装入皮囊。难楼本人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利于骑行的轻便皮甲,外面依旧罩着那件不起眼的羊皮坎肩。他骑在一匹看似普通、实则耐力极佳的灰马上,冷静地看着自己的部队集结,不时对身边的儿子丘林低声吩咐几句。
“父亲,我们真的要跟苏仆延抢这个头功?”丘林低声问,脸上带着担忧,“蹋顿的话,不无道理……”
难楼捻着念珠,目光深远:“头功?让苏仆延去抢吧。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活着回来。传令下去,我们比苏仆延晚半个时辰出发,行军速度保持中等,多派探马,不仅探前方,也要注意两翼和后方。辎重队带上二十架大车,多装箭矢和伤药。”
“是。”
约一个半时辰后,两支风格迥异的先锋部队,在营地南侧的空地上汇合了。
苏仆延的五千骑兵,盔甲鲜明,旗帜张扬,人人脸上带着跋扈和兴奋,队形虽然略散,但一股剽悍狂野之气扑面而来。他们大多骑着善于短程冲刺的草原快马,马匹也显得焦躁不安,不断踏着蹄子。
难楼的五千人则显得沉稳许多,队形严整,除了必要的武器和数日口粮,携带的东西更多,还有少量装载物资的大车随行。士兵们面色沉静,眼神警惕。
苏仆延骑着枣红马,来到两军阵前,与难楼并辔。他看了一眼难楼部队中的大车,嗤笑一声,但没说什么,只是大声道:“难楼首领,既然同为先锋,我们便比一比,谁的儿郎先见到长城,如何?”
难楼呵呵一笑,满脸皱纹舒展开:“苏仆延大王勇猛,老夫怎能相比?大王请先行,老夫随后策应便是。”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苏仆延也不推辞,猛地拔出弯刀,向前一挥,“儿郎们,目标——南方长城!让汉人见识见识草原雄鹰的利爪!出发——!”
“嗷呜——!”苏仆延部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开闸的洪水,率先冲了出去,马蹄翻飞,卷起冲天烟尘。
难楼看着苏仆延部队远去的烟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他缓缓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出发。保持队形,控制速度。”
难楼部也动了起来,如同一条沉稳的河流,跟在汹涌的洪流之后,向着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横亘在天际的黑色长龙涌去。
金帐前的高坡上,楼班和蹋顿并肩而立,遥望着两支先锋逐渐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楼班意气风发,指着南方道:“蹋顿,你看,我乌桓铁骑,何等雄壮!此番定能马到成功!”
蹋顿沉默地望着,狂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旧氅。他没有回答,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远方的烟尘,和烟尘之后,那沉默而威严的群山与长城的轮廓。一种冰冷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安,在他心中缓缓弥漫开来。
南下的战鼓,已然擂响。而长城之后,一双冷冽如鹰隼的眼睛,正穿透烽烟,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代郡以北,高柳关。
关城矗立在两山之间的隘口,墙体是就地取材的夯土包砖,经年累月的风霜雨雪在墙体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整体依然坚固。城墙高约三丈,垛口森然,箭楼、马面、瓮城一应俱全,显示出此地作为边防要冲的地位。关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再往外便是逐渐起伏的丘陵和远方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
张辽按剑立于关楼之上,深秋的朔风卷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冷硬的头盔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盘旋在高空的鹰隼,锐利地扫视着北方地平线。
关墙上下,守军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滚木礌石被搬运到垛口后,大锅烧沸的滚油和金汁冒着令人作呕的刺鼻白烟,弓弩手检查着弓弦和箭矢,将一捆捆箭矢搬到射击位。气氛肃杀而凝重,除了军官短促的口令和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只有北风永无休止的呜咽。
‘来了。’张辽心中默念。远处天地交接处,那缓缓弥漫开来的烟尘,如同地平线下升腾起的不祥阴云。凭借多年与胡骑打交道的经验,他从烟尘的宽度和高度,就能大致判断出敌军的规模和行进速度——约万骑,来势颇急。
他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全神贯注的警惕,以及血脉中渐渐被点燃的战意。这感觉熟悉而滚烫,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跟随丁原、吕布在并州边塞,与南下的匈奴、鲜卑游骑厮杀的日子。草原的敌人,他太了解了。他们勇猛、迅捷、个人武艺出众,但往往缺乏纪律和攻坚的耐心,胜则如潮涌,败则如山崩。
‘苏仆延,难楼……’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探马的情报很详细,苏仆延勇悍躁进,难楼老辣惜身。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做先锋,本身就埋下了隐患。‘看来乌桓那位年轻的楼班单于,对部下的掌控力,远不如当年的丘力居。’ 张辽心中冷笑,这对他而言是好事。敌人内部的裂痕,就是可供利用的破绽。
他低头看了一眼关下正在加固城门的士卒,又望向关内储备充足的粮草军械。丞相简宇在北上之前,就已下令向长城沿线各关隘增派兵力,转运物资。高柳关如今有守军近两万,粮草可支三月,箭矢如山。更重要的是,军心可用。将士们都知道,丞相正亲率大军北来,他们并非孤军困守。
‘坚守,挫敌锐气;寻机,主动出击。’这是张辽定下的方略。单纯死守不是他的风格,他要的不是将乌桓击退,而是要将其先锋彻底打疼、打残,为丞相主力的决战创造最有利的条件。‘但第一步,必须先顶住他们这蓄势而来的第一击。苏仆延急于立功,第一波攻势必然最为凶猛。必须让他在这关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对肃立身后的副将李敢和管亥沉声道:“敌军将至,依先前部署,各就各位。弓弩手听号令齐射,未有命令,不得浪费箭矢。滚木礌石,看准了再砸。告诉将士们,丞相大军不日即至,今日让乌桓崽子们流的血,便是日后我等封侯拜将的功勋!”
“诺!”李敢、管亥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快步离去传达军令。
张辽再次将目光投向关外。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隐约如闷雷般的马蹄声,看到那一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点。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召虎风雷刃”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凝定。‘来吧,让我看看,如今的乌桓,比起当年的匈奴、鲜卑,又有多少长进。’
约半个时辰后,乌桓前锋大军抵达关前五里,停下整队。
万余骑兵铺开,黑压压一片,几乎覆盖了整个关前缓坡。队伍并不十分严整,各部落旗帜混杂,人马喧哗,显示出其组织上的松散。但那股剽悍野蛮的气息,却随着风扑面而来。他们大多穿着皮甲或毛皮,手持弯刀、长矛、骨朵,背负骑弓,马鞍旁挂着箭囊。许多人发出嗷嗷的怪叫,挥舞着武器,向关墙挑衅。
中军位置,两面大旗最为醒目。一面是狰狞的狼头旗,旗下正是峭王苏仆延。他骑在那匹神骏的枣红马上,铁甲外罩熊皮,细眼中凶光四射,正指着高柳关,对身边的人大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狂妄的大笑。另一面是较为朴素的青底白马旗,旗下则是汗鲁王难楼。他骑着灰马,面色沉静,眯着眼打量着高柳关的城墙和布防,手中捻着念珠,与旁边亢奋的苏仆延形成鲜明对比。
“哈哈哈!看那关墙,比草原上的土围子也高不了多少!”苏仆延指着高柳关,对身边的将领们笑道,“汉人就知道躲在这种东西后面!儿郎们,打破这堵墙,里面的粮食、布匹、女人,随便你们抢!第一个登上关墙的,赏汉人女子十名,牛羊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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