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烈骑陷彀血泣涧(2/2)
工兵队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透明的液体在掌心。那是用酒糟、桂花和薄荷混合蒸馏而成的“净露”,有洁净、清香之效。他双手搓匀,轻轻涂抹在颜良的脸上,特别是耳后、脖颈等处。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酒香和花香的清雅气味弥漫开来,冲淡了血腥。
做完这些,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首级放入锦盒。头颅侧放,面朝盒盖,这样合上盖子时,面容不会被挤压变形。然后,他从另一个木匣中取出三枚冰符。那是一种两寸见方的玉牌,通体湛蓝,触手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这是军中术士所制,一枚冰符可保持三尺范围内低温三日不散。
工兵队长将三枚冰符分别置于首级的前额、后脑和下方,呈三角之势。冰符触及丝绸的瞬间,盒内温度骤降,肉眼可见的白霜在丝绸表面蔓延开来,但又奇异地不伤及织物本身。
“合盖。”
盒盖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工兵队长取过一把小铜锁,“咔哒”一声锁上。然后,他双手捧起锦盒,转身,走向不远处已等候多时的传令骑兵。
二十名骑兵肃立马上,清一色的玄甲黑马,只有为首的校尉骑着一匹罕见的青骢马。这二十人是从全军数万骑兵中精选而出,皆是百战精锐,不仅骑术精湛,更兼武艺高强,每人都有单独斩杀敌军将校的战绩。他们从昨日起便已待命,马匹喂足了精料豆粕,兵刃反复打磨,只等这一刻。
工兵队长来到青骢马前,双手将锦盒高举过顶。那校尉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俯身,同样以双手接过锦盒。他的动作稳定而有力,接过锦盒的瞬间,手臂没有丝毫颤抖。
锦盒被装入一个特制的皮囊中。那皮囊是用两层牛皮缝合而成,中间夹着羊毛,防水防震。皮囊外侧有六道皮带,校尉将其紧紧缚在马鞍右侧,又用绳索绕胸而过,打了三个死结。即便战马人立而起,皮囊也绝不会脱落。
“此物关系重大,”黄忠此时已调息完毕,缓步走来,沉声叮嘱,“斥章距此不远。但你们记住,换马不换人,锦盒绝不可离身。哪怕用膳、如厕,也必须至少两人在场看守。”
“将军放心!”校尉抱拳,声音铿锵,“末将以性命担保,必亲手将此物交到简雪将军手中!”
黄忠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铜令牌,递过去:“这是丞相手令,沿途关卡、驿站,见此令如见丞相本人。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诺!”
校尉双手接过令牌,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口袋。他不再多言,朝黄忠抱拳一礼,随即调转马头,看向身后十九名骑士。
“出发!”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向东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扬起的尘土中。
目送骑兵远去,黄忠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
颜良的无头尸体已被清洗干净。四名工兵用崭新的白麻布将尸体从头到脚擦拭了三遍,每一处伤口、每一道血痕都不放过。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从最初的暗红色,到淡红色,到最后几乎清澈。洗净后的尸体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更显触目惊心。
尤其是左肩至胸前那道焦黑刀痕,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焦黑的边缘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身上。工兵们试图清洗这道伤口,但发现焦黑的部分已与皮肉融为一体,强行擦拭只会让伤口崩裂。最终,他们只将周围的血污擦净,伤口本身保持原状。
清洗完毕,开始更衣。从缴获的袁军物资中,工兵们找到了一套较为完整的明光铠内衬——那是用深蓝色细麻布制成的衣裤,质地柔软,是军官才能穿戴的。但颜良身材魁梧,普通军官的内衬穿在他身上明显短小。工兵们不得不将衣襟、裤腿拆开,用针线接上一段同色的布料,这才勉强合身。
穿衣的过程颇为费力。尸体已开始僵硬,关节难以弯曲。四名工兵合力,两人托着肩背,一人抬腿,一人穿衣,费了足足一刻钟,才将内衬穿好。然后是外袍——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同样经过改制,虽不华贵,但干净整洁。
穿衣时,一名年轻工兵注意到颜良右手手掌的异常。他低声唤来队长。工兵队长俯身细看,只见颜良右手手掌的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外翻,边缘不规整,显然不是刀剑所伤,而是长时间握刀、用力过度崩裂所致。更令人心惊的是,这道裂口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掌心,几乎将手掌分为两半。
“这是……”年轻工兵声音发颤。
“握刀握的。”工兵队长平静道,“寒锋刀乃重兵,非神力者不能驾驭。他今日力战高览、丞相,又与我交手,虎口崩裂不足为奇。”
顿了顿,他补充道:“去取针线来,将此伤口缝合。人死为大,体面下葬。”
“诺。”
针是特制的弯针,线是浸泡过药水的羊肠线。工兵队长亲手缝合,一针一线,手法娴熟。针尖刺入皮肉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线穿过,拉紧,打结。他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尽量让伤口对合整齐。一刻钟后,虎口的裂口被完全缝合,虽然依旧能看到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但已不再狰狞。
穿衣、缝合完毕,尸体被小心抬入棺木。那口松木棺椁内部也已铺上一层白色麻布,四角各放置了一小包石灰,用以防潮防腐。尸体平放棺中,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就在工兵准备合上棺盖时,黄忠走了过来,递上那块虎形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在晨光下流动着油脂般的光泽。工兵队长双手接过,小心放入颜良双手之间。白玉与苍白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精致的雕工,显示出这不是凡物。
“合棺吧。”
棺盖缓缓合拢,四名工兵各持一把铁锤,将十六枚三寸长的棺钉一一钉入。锤击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远处那些袁军降卒的心上。有人将头埋得更低,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棺木钉死,八名健卒上前,以粗麻绳捆缚棺身,穿入两根碗口粗的松木作杠。一声吆喝,棺木离地,向墓地走去。
墓地选在战场东侧二里外一处缓坡上。这处高地是附近数十里内的制高点,站在坡顶,可俯瞰整个战场,也可望见北方连绵的群山。坡上长着稀疏的荒草,此刻已被晨霜染白。十几名工兵早已在此挖好墓穴,深六尺,长八尺,宽三尺,四壁垂直,底部平整。
墓穴底部铺了一层三寸厚的石灰,石灰上又铺了一层干燥的茅草。这是北方的葬俗,意为“脚下有根,头上有天”,让亡者安息。
棺木抬到墓穴旁,绳索解开,八名健卒各执麻绳一端,缓缓将棺木放入穴中。棺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激起少许石灰粉末。工兵队长跳下墓穴,仔细调整棺木位置,务必端正平稳。调整完毕,他爬上来,示意可以填土。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起初是“噗噗”的轻响,那是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随着土层增厚,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只剩“沙沙”的填土声。泥土的颜色从表层黑色的腐殖土,渐渐变为黄褐色的生土,最后是略带红色的黏土。每一层土都用石夯夯实,防止日后塌陷。
填土过半时,工兵队长忽然抬手:“停。”
他走到一旁,从工具堆中取来一物——那是一把断了柄的铁戟,戟头锈迹斑斑,戟刃有多处崩口,不知是哪个阵亡士卒遗落的兵器。他走到墓穴旁,双手捧戟,将其轻轻放在棺木正上方的土层中,戟头朝北。
“这是……”旁边的校尉不解。
“武将之墓,当有兵刃相伴。”工兵队长沉声道,“颜将军的寒锋刀已碎,无法随葬。以此断戟代之,愿他在九泉之下,仍是那个横刀立马的河北名将。”
校尉默然,不再多言。
填土继续。一炷香后,墓穴填平,高出地面一尺,形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坟冢。坟头用石夯反复夯实,表面拍打平整。
石碑是临时寻来的青石,高五尺,宽二尺,厚三寸。石质粗糙,表面未经打磨,带着天然的石纹。军中书记官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儒生,须发花白,但手极稳。他用凿子和铁锤,一凿一凿,在石碑正中刻下五个大字:
河北勇士墓。
字是隶书,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透着功力,尤其是那个“勇”字,力透石背,仿佛要破石而出。老儒生刻得很慢,很认真,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刻完最后一笔,他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确认无误,这才放下工具。
四名工兵将石碑抬起,立在坟冢正前方。石碑入土一尺,以碎石填缝夯实,确保稳固。碑身微微前倾,这是北方的习俗,意为“碑望故乡”。虽然无人知道颜良的故乡在何处——有说是冀州渤海,有说是幽州渔阳,但此刻,这块无字碑只能默默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坟冢立好,工兵队长又取来三样东西:一碗粟米,一盏清水,一炷香。粟米和清水放在碑前,香插在泥土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向上,最终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做完这一切,工兵队长退后三步,面向坟墓,深深鞠了三个躬。他身后的工兵、周围的士卒,也都默默躬身。就连远处那些被看押的袁军降卒,也有不少人挣扎着站起,朝这个方向低头行礼。
简宇在此时策马而来。他没有下马,只是在十步外勒住白马,静静看着这座新坟。目光从坟冢移到石碑,又移到碑前那缕将尽未尽的青烟。
许久,他轻声道:“取酒来。”
亲兵递上一个黑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是曲梁城中最好的“烧春”,有六十度,入口如刀。简宇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翻身下马,走到碑前,将坛中烈酒缓缓倾倒在坟前。
酒液渗入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与泥土混合,泛起细小的泡沫。浓烈的酒气冲散了残留的血腥,也冲淡了香的清雅。整整一坛酒,约莫五斤,尽数浇下。坟前的泥土被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深褐,在周围干燥的黄土衬托下格外醒目。
倒完酒,简宇将空酒坛轻轻放在碑旁。他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站在那里,看着石碑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风起了,从北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坟头的浮土,也吹动他玄色的披风。披风猎猎作响,银甲在渐亮的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颜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为将十余载,大小百战,几乎未尝一败。破黄巾于巨鹿,败公孙于易京,每一战皆身先士卒,每一声皆震动河北。今日你败于我手,非你武艺不精,非你士卒不勇,乃天命也,时势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坐拥两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本当匡扶汉室,安定天下。然其外宽内忌,好谋无断,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赏罚不明,政令不一,纵有颜良、文丑之勇,田丰、沮授之智,又岂能成事?”
说到这里,简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仅是对着坟墓,更是对着周围所有人——他的将士,那些降卒,乃至这片天地:
“今日我杀你,非我与你之有私仇,乃为天下苍生计。河北战乱经年,百姓流离,十室九空。袁绍不仁,妄动刀兵,致使冀州、幽州,两州之地,烽火连天。我奉天子诏,讨伐不臣,非为夺地,非为争权,只为早日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注视着,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你今日之死,是为你所忠之主,是为你所信之义。我敬你这份忠义,故以礼葬之。但九泉之下,你当睁眼看清楚,看这河北之地,看这天下苍生,究竟需要怎样的主公,怎样的天下!”
话音落下,简宇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调转马头,向西行去。
刘赪率部殿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凤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她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步伐,跟上了大军。
黄忠早已率骑兵先行,此刻应该已到曲梁。老将虽然阵斩颜良,但消耗亦是不小,需要时间调息恢复。不过以他的修为,三日休整足以恢复大半。
只有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坡顶。碑前,空酒坛静静立着,坛口还残留着几滴酒液,在晨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那炷香已燃尽,只剩一小截竹签插在土中,顶端有一点暗红的香头,冒着最后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更远处,收尸队的工作仍在继续。他们将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具抬到指定地点,排列整齐。简宇军士卒在左,袁军士卒在右。每一具遗体都经过简单清理,若有身份牌,则记录下来;若无,则根据铠甲、兵器、体貌特征尽量辨认。这个过程漫长而压抑,无人说话,只有搬运时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啜泣。
日头渐高,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满大地。但照耀在这片战场上,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残酷的真实。
简宇端坐马上,目视前方。晨风吹动他玄色的披风,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影响河北命运的大战,不过是寻常一日中的寻常一事。
但他的心中,却在思索着接下来的棋局。
颜良已死,首级正送往斥章。接下来,就要看阿雪的了。文丑性烈,与颜良情同手足,若见颜良首级,必怒而兴兵。届时,埋伏已定,只等鱼儿上钩。
只要再灭文丑,袁绍麾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便尽数折损。河北军心必溃,士气必堕。届时大军出战,取邺城,灭袁绍,定河北,不过时间问题。
“袁本初……”简宇心中轻语,“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大军渐行渐远,将那片染血的战场留在身后。只有那座孤坟,静静立在高地上,墓碑无字,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武将的末路,一个时代的更迭。
天空中,几只秃鹫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但它们终究不敢落下——因为战场上,简宇军的收尸队正在仔细收敛双方阵亡将士的遗体。
无论是简宇军士卒,还是袁军士卒,都被一一辨认、登记、集中火化。骨灰将分别安置,简宇军士卒的骨灰会送回故乡,袁军士卒的骨灰则就地掩埋,立碑纪念。
这是简宇定下的规矩: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生死无怨。但死后,皆是华夏子弟,当有入土为安之礼。
日头渐高,阳光驱散了晨雾,也蒸干了地面的血泊。只有那些焦黑的土地、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在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惨烈厮杀。
曲梁城已在前方,城墙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头,“简”字大旗迎风招展。
斥章城内,简雪临时府邸。
简雪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烛火在灯盏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昏黄的室内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软甲,外罩素色披风,青丝绾成简洁的发髻,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报——”
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兵校尉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用牛皮严密包裹的方形物件。那物件约莫一尺见方,表面用绳索捆了数道,绳索上还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赤红的“简”字印。
“启禀将军!曲梁急件,丞相手令,命末将亲手交到将军手中!”
简雪放下竹简,起身,走到校尉面前。她没有立即去接,而是先仔细打量了校尉一番——玄甲上满是尘土,甲叶间有数道刀剑划过的痕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定。马刺上的泥土尚未干透,显然是刚到斥章便直奔将军府而来。
“辛苦了。”简雪轻声道,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包裹。
入手沉重,冰凉。即便隔着牛皮,也能感觉到内部透出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冰符特有的、凝而不散的低温。
简雪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将包裹放在案上,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对校尉道:“先去用饭、休息。马匹自有人照料。”
“谢将军!”校尉行礼退下。
门被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简雪站在案前,静静看着那个包裹。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解开了绳索。
牛皮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紫檀木锦盒。盒盖上,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盒口处贴着封条,同样是赤红的“简”字印。
简雪没有犹豫,撕开封条,打开了盒盖。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盒内,白色的丝绸衬垫上,静静放置着一颗头颅。
颜良的头颅。
双目紧闭,面容经过仔细的清理,已不见血污。皮肤苍白如纸,在冰符的作用下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甚至连须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脖颈处的断口平整光滑,显然是利刃一击斩断,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透着一股残酷的真实。
简雪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惋惜,是感叹,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凉。
“颜良……”她低声念出颜良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河北名将,勇冠三军……可惜了。”
她缓缓合上盒盖,将锦盒重新包好,放在案头。然后走回座位,坐下,闭上眼,手指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颜良死了。
这意味着,兄长在曲梁的计划,成功了。接下来,就该她这边了。
文丑。
这个名字在简雪心中掠过。与颜良齐名的河北猛将,性情暴烈,勇猛过人,但……或许不如颜良沉稳。更重要的是,他与颜良情同手足,这是河北军中人人皆知的事。
如果文丑看到颜良的首级……
简雪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地图是斥章周边的地形详图,每一处山丘、每一条河流、每一条道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一个位置上。
“落鹰涧。”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仅过了一天后,傍晚。
斥章以北三十里,一支大军正在缓缓行进。
文丑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高头大马上,手提一杆焰锋枪,枪身赤红如血,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年约四旬,浓眉虎目,颌下一部虬髯,身材魁梧如山,即使坐在马上,也比寻常人高出一头。身上穿着玄铁重甲,甲叶厚重,在行进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身后,是万余河北精锐。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卒们虽然面带疲色,但步伐依旧整齐,显示出极高的军纪。这支军队是袁绍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曾随文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将军!”一骑探马从前方奔回,在文丑马前勒住,“前方二十里,便是斥章城!”
文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他眺望远方,暮色中,斥章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墙高大,箭楼林立,城头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士卒巡逻的身影。
“城中情况如何?”文丑沉声问道。
“回将军!”探马抱拳,“城上旗帜众多,防守森严。末将观察到,每隔一刻钟便有巡城士卒经过,箭楼上有弓手警戒。城门前有拒马、鹿角,护城河也已加深加宽。看样子,斥章已有简宇军重兵把守。”
文丑的眉头皱了起来。
重兵把守?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按照原计划,颜良应该已经击破曲梁的简宇军,然后西进并等着与他合兵一处,共援邺城。但现在斥章却被简宇军重兵占领,这意味着什么?
颜良败了?
不,不可能。文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颜良的武艺他清楚,八千河北精锐的战斗力他也清楚。简宇虽然厉害,但想在短时间内全歼颜良,绝无可能。
那只有一种解释——颜良已经突破重围到了邺城,或者……被简宇拖住了。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斥章城高池深,若强攻,恐难速下。且我军远来疲惫,强攻不利。”
文丑点了点头。他虽是猛将,但并非无谋。斥章显然已有准备,强攻确实不明智。况且他的任务是尽快与颜良会合,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有其他道路可绕?”文丑问道。
“有。”副将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一条线道,“斥章东侧有一条山路,当地人称为‘樵夫道’。此路崎岖难行,但可绕过斥章,直通邺城以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且需经过一处险地,名为‘落鹰涧’,两侧山壁陡峭,中通一径,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极易设伏。”
文丑盯着地图,沉吟不语。
绕路,有风险。但强攻斥章,风险更大。且他此刻最迫切的是与颜良会合,每耽搁一刻,颜良就多一分危险。
“传令,”文丑终于做出决定,“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埋锅造饭。入夜后,趁夜色走樵夫道,绕过斥章!”
“诺!”
副将领命而去。文丑则继续盯着地图,目光在“落鹰涧”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落鹰涧……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连最矫健的山鹰飞过此处,也会因为两侧山壁的狭窄而难以展翅,故而得名。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但文丑不认为简宇军能料到他会走这条路。樵夫道是当地猎户、樵夫才知道的小路,地图上都不标注,简宇军初来乍到,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就算知道,他们又怎么确定自己一定会走这条路?斥章周围可不止一条路。
“将军,”亲兵端来一碗热汤和几张面饼,“请用膳。”
文丑接过,大口吃喝起来。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在赶时间。事实上,他确实在赶时间——颜良还在等他,河北的大业在等他,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夜幕,终于降临。
无月,星光黯淡。山林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队伍中摇曳,照亮方寸之地。文丑下令,全军禁声,马衔枚,人衔草,悄悄行进。
万余大军,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涌入樵夫道。
道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路面是崎岖的山石,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黑暗中不时传来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有人滑倒,但很快就被同伴拉起,继续前进。
文丑骑在马上,焰锋枪横在鞍前,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给了他不安的感觉——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而此刻,这直觉正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下令停止。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稍宽,是继续沿山脊行进的大路;另一条路狭窄,是向下深入山谷的小路。两条路在黑暗中蜿蜒延伸,看不清尽头。
文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他盯着岔路口,眉头紧锁。
该走哪条?
大路好走,但可能被斥候发现。小路隐蔽,但……更易设伏。
“将军,”副将低声道,“探子回报,两条路都可通往邺城方向。大路绕远,但平坦;小路近,但险峻。”
文丑沉默。
他盯着那条小路。黑暗中,小路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蜿蜒伸向山谷深处。两侧的山壁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獠牙,仿佛随时会合拢,将进入者吞噬。
危险。
文丑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但……
“颜良还在等某。”文丑低声自语。他想起临行前,颜良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文丑,某在邺城等你。待破了简宇,你我兄弟共饮庆功酒!”
共饮庆功酒……
文丑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已经耽搁太久了,不能再耽搁了。
“走小路!”文丑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通过落鹰涧!”
“诺!”
大军转向,涌入小路。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刚刚进入小路不到百步时——
“轰隆隆——!”
前方突然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紧接着,火光骤亮!
数百支火把在黑暗中同时点燃,将岔路口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队骑兵如鬼魅般从山林中冲出,瞬间堵住了小路的入口!
为首一将,手提一杆造型奇异的长刀,刀身狭长,刀刃处隐隐有雷光流转。他年约三旬,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穿银甲白袍,外罩青色披风,胯下一匹青骢马,神骏非凡。
正是张辽,张文远!
文丑瞳孔骤缩,猛地勒住战马。身后大军一阵骚动,但很快稳住阵型,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对准突然出现的敌军。
“文丑将军,”张辽策马缓缓上前,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夜色已深,这是要去何处啊?”
文丑死死盯着张辽,焰锋枪缓缓抬起,枪尖指向对方:“张辽,你在此作甚?”
“在此等候将军多时了。”张辽笑道,笑容中带着几分戏谑,“丞相和小姐早就料到,将军必会绕路。这不,特命末将在此恭候大驾。”
文丑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等候某?就凭你这几百骑?”
“几百骑,自然留不住将军。”张辽依旧笑着,忽然从马鞍旁取出一个锦盒,托在手中,“不过,末将这里有一物,或许能让将军……稍作停留。”
文丑的目光落在锦盒上。那锦盒是紫檀木所制,雕工精细,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知为何,看到这个锦盒的瞬间,文丑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此为何物?”文丑的声音低沉下来。
“将军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张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神色。他缓缓打开锦盒的搭扣,然后,猛地掀开盒盖!
盒内,白色的丝绸衬垫上,静静放置着一颗头颅。
颜良的头颅。
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目。
文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怀疑这是幻觉,是敌人的诡计。
但……
太熟悉了。
那张脸,那双眉,那部虬髯……哪怕闭着眼,哪怕毫无生气,他也认得出来。
那是颜良。
是他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十余年的兄弟,颜良。
“不……不可能……”文丑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不可能……颜良他……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张辽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文丑耳中,“颜良妄图支援邺城,与丞相为敌,在曲梁被我军全歼!八千河北精锐,一个不留!颜良本人,被我军大将黄忠,阵斩于马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文丑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抽搐,在撕裂,在燃烧。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枪。
颜良……死了?
那个与他一同习武,一同从军,一同出生入死,一同名震河北的颜良……死了?
不!
“啊啊啊啊——!!!”
文丑猛地仰天咆哮,那咆哮声不似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垂死哀嚎。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愤怒、悲伤、绝望,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山林中无数飞鸟。
“张辽——!”文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张辽,双眼赤红如血,仿佛要滴出血来,“你该死啊!今日,某要你给我兄弟偿命——!”
话音未落,文丑已催动战马,挥舞焰锋枪,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直扑张辽!
这一扑,毫无章法,毫无保留,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杀意!
张辽见状,不惊反笑。他迅速合上锦盒,将其重新缚在马鞍上,然后一拉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朝着小路深处疾驰而去!
“文丑将军,想报仇,就赶快跟上来吧!”张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明显的挑衅。
“追——!给某追——!”文丑彻底疯了,他根本不去想这是不是陷阱,是不是阴谋,他只想追上张辽,将那个杀害他兄弟的仇人碎尸万段!
“将军!不可啊!”副将急声劝阻,“此必是诱敌之计!前面定有埋伏!”
“滚开!”文丑一枪扫出,副将连忙格挡,被震得连人带马后退数步。文丑看都不看他一眼,催马直追张辽而去。
主将已动,大军不得不动。万余河北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狭窄的小路,紧追张辽那几百骑兵而去。
小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到最后,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大军被拉成了一条长达数里的长蛇。
文丑冲在最前面,焰锋枪在手中疯狂挥舞,将挡路的树枝、藤蔓尽数扫断。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青色的身影,只有那个装着他兄弟首级的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