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三军裂甲贯河北(2/2)
“报——!”一名哨探冲入大堂,气喘吁吁,“禀太守,西方发现大军!旗号……旗号是‘吕’字啊!”
“什么?!”朱灵大惊,“吕布?他不是在攻邯郸吗?怎会来此?”
“不……不是吕布主力。”哨探喘息稍定,“约两千人,还打‘张’字旗,似是那张燕的部队。他们自魏郡方向来,已至城西二十里!”
东西夹击!朱灵心中一沉。张辽自东来,张燕自西来,馆陶已成瓮中之鳖!
“太守!”郡丞上前,低声道,“而今之势,外无援军,内有强敌,死守无益啊。那张燕信中说得明白,若降,可保身家官职;若战,则玉石俱焚啊……”
“住口!”朱灵怒喝,但声音中已无底气。他环视堂下,郡尉、郡丞、各级属官,个个面如土色,眼中尽是恐惧。他知道,这些人已无战心。
长叹一声,朱灵跌坐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望向堂外天空,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罢……罢了……”他喃喃道,“传令,四门守军不得妄动。明日……明日便开城投降……”
第四日清晨,辰时。
馆陶东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朱灵率城中官吏,身着素服,手捧印绶、户籍图册,步行出城。至张辽军前百步,朱灵跪地,双手举印过顶:“败军之将朱灵,愿降。但求将军保全城中百姓,勿伤无辜。”
张辽策马上前,下马扶起朱灵:“朱将军深明大义,辽钦佩。我家主公仁德布于天下,最重人才。将军既降,必得重用。”他接过印绶,转身交给亲兵,又对朱灵道,“还请将军传令各县,开城纳降,免动刀兵。”
朱灵苦笑:“各县闻将军兵至,早已胆寒。灵这便修书,传檄而定。”
当日,张辽率军入城,接管城防,出榜安民,秋毫无犯。府库钱粮登记造册,分毫未动。城中百姓见军纪严明,逐渐安心,市井渐复。
午后,张燕率军自西而来,与张辽会师馆陶。两军在城中校场合兵,总计七千五百人,军威大振。
太守府内,张辽设宴款待朱灵及城中降官。酒过三巡,张辽道:“朱将军,阳平已定,然我军尚有要务。需速与吕将军会师,共图邯郸。这阳平防务,就托付将军了。”
朱灵一怔:“将军信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张辽正色道,“我家主公常言:既纳人降,当推心置腹。将军既已归顺,便是自家弟兄。这阳平郡,就请将军暂代太守之职,整饬防务,安抚百姓。”
朱灵感动,离席拜倒:“辽将军如此信任,灵敢不效死力!必保阳平无虞,以待简公大军!”
“好!”张辽扶起朱灵,又看向张燕,“兄弟,我军休整三日,之后便需西进,与奉先兄会师。你久在冀州,可知最佳进军路线?”
张燕早已准备,取来地图铺开,粗壮的手指划过一道道山川:“自此西去,有两条路。一是走官道,经清渊、平恩,至曲梁,此路平坦,但需经过数座小城,恐有耽搁。二是走北路,经沙丘、广平,直插邯郸东南。此路稍僻,但可避开设防城池,出其不意。”
张辽凝视地图,沉吟片刻:“走北路。兵贵神速,出其不意。不过...”他看向张燕,“需兄弟为向导。”
“某义不容辞!”张燕拍胸脯。
“好。”张辽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三日后,大军出发。管亥率两千人为前锋,张燕兄弟率本部为向导,我自统中军。朱将军守好阳平,巩固后方。此去,定要打通通道,与奉先兄会师邯郸!”
“诺!”众将齐声应命。
宴散后,张辽独坐堂中,就着烛光给简雪修书,详禀阳平已定,即将西进会师吕布。信中最后写道:“如今阳平既下,通道将通。然颜良、吕翔等四万大军仍在东武城,虎视眈眈。请将军务必小心,保重贵体。辽,顿首再拜。”
信使连夜出发,直奔清河。
而此刻的清河,简雪独立城头,望向西方。她知道,张辽已下阳平,通道将通。但她也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四月初九,辰时,邯郸城外。
吕布立马于城外三里处的一处缓坡之上,方天画戟斜插身侧,戟尖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他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内衬蜀锦战袍,头顶束发紫金冠,两根稚尾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坐下嘶风赤兔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似是感受到主人胸中的焦躁。
已是四月末、五月初的时节,冀州平原上草木葱茏,野花点缀其间,本是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刻。然而此刻的邯郸城外,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肃杀之气。连绵的营寨如黑色潮水般环绕着这座古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掩不住那股久攻不下的疲惫。
吕布眯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邯郸,战国时赵国都城,历经数百年风雨,城墙以青石砌就,高达四丈有余,城楼巍峨,箭垛如齿。护城河宽约三丈,河水引自漳水,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绿意。城头“袁”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守军甲胄鲜明,往来巡防的士卒步伐沉稳,显然早已严阵以待。
“第二十三日了。”吕布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烦躁。他抬起右手,那只戴着铁护腕的手缓缓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自三月廿三攻克常山郡治真定以来,他率两万并州铁骑,在熟悉地形的张燕三千黑山旧部引导下,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常山、赵国等地,兵锋直指邯郸。那时士气如虹,士卒们高唱战歌,马蹄踏破春泥,何等意气风发。本以为可一鼓作气拿下这座河北重镇,可谁料……
“将军。”身侧传来沉稳的声音。谋士成公英策马上前,与吕布并辔。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青灰色文士袍,外罩轻甲,腰佩长剑,既有谋士的儒雅,又有军师的干练。原是韩遂麾下首席谋士,韩遂死后,感于简宇胸襟气度,转投麾下,现暂为吕布军师,深受倚重。
“成公先生。”吕布未回头,目光仍锁定邯郸城,“高览这厮,倒是沉得住气。”
成公英顺着吕布目光望去,缓声道:“高览,字元伯,河间鄚县人。早年随袁绍讨伐黄巾,以勇猛善战着称,后镇守邯郸,至今已有数月。此人用兵谨慎,不喜冒险,尤擅守城。观其守城之法,深沟高垒,多设弩炮,日夜巡防严密,确是劲敌。”
“劲敌?”吕布冷笑,眼中闪过桀骜之色,“某自随兄长起兵以来,会过多少名将?高览不过一守户之犬,也配称劲敌?”
话音中满是不屑,但成公英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焦躁。他太了解这位主将了——勇冠三军,天下无双,却也心高气傲,最不耐久战。这二十余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对吕布而言无异于一种折磨。
“将军,”成公英温言劝道,“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我军兵力不过两万三千,而邯郸守军万余,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急切难下,也在情理之中。不若……”
话音未落,邯郸城头突然战鼓齐鸣!那鼓声沉闷如雷,穿透清晨的薄雾,震得人心头发颤。紧接着,城门缓缓打开,吊桥“嘎吱嘎吱”放下,一队骑兵如黑色洪流般涌出,在城前列阵。约千余人,清一色的玄甲黑马,阵型严整,杀气森然。
当先一将,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面如淡金,眉似卧蚕,目若朗星。头戴镔铁虎头盔,盔缨猩红如血;身披鱼鳞玄铁甲,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外罩皂罗战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虎纹。手持一杆浑铁点钢枪,枪长丈二,枪尖狭长,寒光凛冽。坐下一匹黄骠马,马身肌肉虬结,四蹄如碗,端的是匹良驹。
正是邯郸守将高览。
“吕布——!”高览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响,竟压过了战鼓之声,“尔不过一介边地武夫,仗着坐骑快、兵器利,便敢犯我冀州疆界!今日高元伯在此,可敢与某一战?!”
挑战之言,掷地有声。身后千余骑兵齐声呐喊:“战!战!战!”声浪如潮,震得远处树上的乌鸦惊飞而起。
吕布眼中精光暴涨,嘴角扬起一丝残忍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猛地一提缰绳,赤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嘶鸣,前蹄在空中虚踏,仿佛要踏碎这片天地。吕布单手持戟,戟尖遥指高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千军呐喊:
“高览!某今日便让你知道,何为天下无敌!”
说罢便要催马出战。
“将军且慢!”成公英急忙策马挡住去路,声音急促,“高览突然出城挑战,恐有诈!观其阵型,骑兵在前却阵型松散,步兵在后而城门未闭,显是诱敌之计!城头弩炮已撤去遮布,炮手就位!将军若贸然出击,恐中其埋伏!”
吕布勒住战马,赤兔马前蹄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他眯眼细看,果然如成公英所言——高览所率骑兵虽列阵于前,但队形松散,可进可退;后方城门处,隐约可见重步兵身影,刀枪如林;城头之上,数十架床弩已撤去油布,粗如儿臂的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炮手皆已就位,只等令下。
更让吕布心头一凛的是,高览本人虽在阵前叫骂,却始终未离城门过远,始终保持在床弩射程的边缘。这分明是精心计算的陷阱!
“哼,雕虫小技。”吕布不屑地嗤笑,但握戟的手却松了松。他虽桀骜,却非无谋。这些年随简宇南征北讨,在简宇、简雪兄妹潜移默化下,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教训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逞匹夫之勇的飞将了。他学会了看阵型,辨虚实,懂得了“为将者,不怒而兴师”的道理。
只是……他胸中那股躁动的火焰,终究难平。
“成公先生以为该如何?”吕布问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尊重。他对这位谋略过人的军师是信服的——成公英曾助韩遂纵横凉州十余载,用兵老辣,眼光毒辣,这些日子若非他屡次劝阻,自己怕是已中了高览数次诡计。
成公英捻须沉吟,目光在高览军阵与城头弩炮间来回扫视,脑中飞快计算着距离、角度、时机。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闪:“将军,可遣偏将率数百精骑佯攻,诱其弩炮齐发。待其炮矢耗尽,装填不及之际,将军再亲率主力猛攻,或可破敌!”
“好计!”吕布眼睛一亮,随即却又皱眉,“然则……谁人可去也?”
这诱敌之任,危险至极。需在敌军弩炮射程内来回挑衅,引诱其发射,一个不慎便是万箭穿心。更需沉着冷静,不惧生死,否则见箭雨袭来便仓皇撤退,必被高览看破。
“末将愿往!”一员将领策马出列。此人年约三旬,面皮微黑,浓眉虎目,正是吕布麾下骁将魏续。他是吕布妻弟,自吕布在丁原麾下时便跟随左右,历经百战,勇猛忠诚。
吕布看着魏续,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这妻弟虽勇,却并非统兵大才,平日多任冲锋陷阵之职。此等需精细计算的诱敌任务……
“将军,末将定不辱命!”魏续抱拳,眼中满是决绝。
吕布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魏续,率五百精骑,上前挑战。记住,只诱敌,莫真战。若敌弩炮发射,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诺!”魏续抱拳,转身点齐五百并州铁骑。这些骑兵皆是跟随吕布多年的老兵,一人双马,马术精湛,见主将点兵,立即整顿装备,检查弓矢,无一人面露惧色。
“出击!”
魏续一声令下,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呼啸而出。马蹄踏地,声如闷雷,卷起滚滚烟尘。
高览在阵前看得分明,见吕布只派偏将出战,心中冷笑,但面上不露声色。他抬起右手,城头令旗立即挥舞。传令兵奔走呼喝,床弩炮手调整角度,弓箭手张弓搭箭,所有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魏续率军冲至距城一里处,勒住战马,举起长矛,厉声喝道:“高览鼠辈!可敢出阵,来与我魏某一战!”
高览面色不变,只冷冷看着。他目光扫过魏续军阵,又望向远处吕布本阵,心中计算着距离、角度。他在等,等魏续军再近些,等他们进入床弩最大杀伤范围。
“高览!你这厮莫非怕了不成?”魏续继续叫骂,声音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城头守军有些骚动,士卒们看向高览,眼中满是战意。高览却依旧沉稳,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是现在!
高览右手猛地握拳,厉喝:“放!”
“崩!崩!崩!崩!”
三十余架床弩同时发射,弓弦崩响之声震耳欲聋!粗如儿臂的弩矢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在空中划出数十道死亡的轨迹!与此同时,城头千余名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撤!”魏续早有准备,见状毫不犹豫,调转马头便走。
五百骑兵训练有素,几乎在魏续下令的同时便已开始后撤。然而床弩射速虽慢,威力却极大,射程远超寻常弓矢。数十支弩矢如闪电般射至,其中三支正中最前方的骑兵!
“噗嗤!”
一支弩矢直接将一名骑兵连人带马贯穿!人马惨嘶,鲜血狂喷!另一支弩矢射中一名骑兵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离马背,倒飞数丈,重重砸在地上,胸膛已是一个血窟窿。第三支弩矢擦着魏续头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头盔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箭雨紧随而至,笼罩了后撤的骑兵。虽然大部分骑兵举盾格挡,但仍有数十人中箭落马,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甲声混成一片。更有数人被射成刺猬,连人带马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春草。
“呃啊——!”魏续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贯穿皮甲,入肉三分。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狂奔。
吕布在本阵看得分明,目眦欲裂。那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并州老卒!自九原起兵,转战并州,南征北战,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他亲眼看着一名老卒被弩矢贯穿,那是曾为他挡过刀的老兄弟;他亲眼看着一匹战马中箭倒地,那是他亲自从羌人手中夺来的宝马...
“高——览——!”吕布从胸腔中迸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如受伤的猛虎,充满了暴戾与杀意。他猛提画戟,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就要冲阵而出。
“将军不可!”成公英死死拉住吕布马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此乃高览激将法!将军若去,正中其下怀!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吕布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士卒,看着城头高览冷峻的面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咬碎满口钢牙。赤兔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灼热如火。
但他终究没有冲出去。
他想起了简宇。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却能让天下英雄折腰的兄长。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奉先,你勇冠三军,天下无双。然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遇事需冷静,不可逞一时之勇。你要记住,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更是数万将士的,是天下百姓的。”
他想起了简雪。那个清冷如雪的女子,在战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奉先啊,邯郸难攻,切莫急躁。兄长常说,用兵如水,水无常形。若强攻不下,便缓一缓,换个法子。”
他还想起了那些并州老卒。出征前,他们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将军,此去河北,必为丞相打下江山!将军保重,我等愿为前驱!”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在吕布脑中交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狂暴的杀意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撤兵。”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调转马头。
“将军有令——撤兵——!”
号角声响起,苍凉悠长。并州军如潮水般退去,井然有序,虽败不乱。士卒们扶起伤员,拖回同袍遗体,缓缓撤回大营。
高览在城头看着吕布退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凝重。他本以为吕布会暴怒冲阵,那样他便可借城头弩炮重创之,甚至有机会阵斩这天下第一猛将。谁料...吕布竟忍住了。
“这猛虎……倒是学会忍耐了。”高览喃喃自语,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勇猛无双的吕布已足够可怕,若是再加上这份忍耐与克制……
“收兵回城。”高览下令,声音沉稳,“严加戒备,吕布必不甘心。”
“诺!”
邯郸城门缓缓关闭,吊桥升起。城头守军欢呼胜利,但高览脸上无半分喜色。他望着远处吕布大营中升起的炊烟,心中沉甸甸的。
又是几天过去了,回到大营,吕布卸甲解剑,重重坐于虎皮椅上。那虎皮是去年冬猎时亲手所获,白虎皮,额上“王”字清晰可见。此刻他却觉得这椅子如针毡,坐立难安。
营帐内气氛压抑如铅,众将肃立两侧,无人敢言。魏续跪在帐中,左肩伤口已简单包扎,鲜血仍从布条中渗出。他低着头,不敢看吕布。
“七日了。”吕布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七日猛攻,折损士卒两千余,竟未能撼动邯郸分毫。某自随兄长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未尝有此败绩!”
他猛地起身,一脚踢翻身前案几!案上地图、令箭、笔墨散落一地。众将悚然,头垂得更低。
“高览……高览……”吕布来回踱步,铠甲叶片碰撞,发出冰冷的“咔咔”声,“某誓要亲手斩下你的首级!”
“将军还请息怒。”成公英上前,躬身劝慰,“将军不必自责。邯郸乃是河北重镇,战国时赵国都城,历经数百年修缮加固,城高池深,守军万余,粮草足支一年。高览又非庸才,用兵谨慎,擅于守城。我军虽勇,然兵力相当,急切难下,也在情理之中。”
他走到散落的地图前,蹲身拾起,小心铺开,手指点着邯郸周边:“将军请看,我军虽暂受阻于邯郸城下,然已下魏郡全境,切断袁绍东西联系。更兼张辽将军已取阳平,简雪将军坐镇清河,我军战略目的已达大半。不若暂缓强攻,改为围而不打,深沟高垒,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乱。”
“围而不攻?”吕布皱眉,走回地图前,凝视着邯郸的位置,“兄长命我西进,是为牵制袁绍主力,与简雪东西呼应,为兄长主力北上扫清障碍。若顿兵坚城之下,空耗时日,岂不误了大事?”
“不然。”成公英摇头,手指划过邯郸周边地形,“将军请看,邯郸虽坚,然其西、北两面,皆为我军所控。只需分兵扼守漳水渡口、井陉要道,阻断袁绍援军与粮道,邯郸便成孤城。届时,城中粮草耗尽,军心自乱,不攻自破。而我军主力可分兵东征,取广平、巨鹿,与张辽将军会师,连成一片,对邺城形成合围之势。”
吕布凝视地图,陷入沉思。赤红的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帐外传来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这一切声音混在一起,构成军营夜晚特有的氛围。
良久,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决断:“公英先生所言有理。然分兵……我军现只两万三千人,若分兵围城,恐兵力不足。高览若趁机出城反击,如之奈何?”
“可向简雪将军求援。”成公英道,“听闻张辽将军已下阳平全境,正整顿兵马。或可请其西进,共图邯郸。张辽将军用兵严谨,高顺将军陷阵营坚不可摧,若得此二人相助,何愁邯郸不下?”
吕布眼睛一亮:“着啊!文远若至,高览何足道哉!”
他当即唤来文吏:“修书两封,一封致简雪,言明邯郸战况,请其命张辽西进;一封致文远,邀其共取邯郸。要写明,若得邯郸,冀州门户洞开,邺城指日可下!”
“诺!”文吏铺开绢布,研墨提笔。
吕布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再修书一封,致兄长。禀报战况,请求指示。要写明...某无能,久攻邯郸不下,请兄长责罚。”
最后一句,他说得艰难。成公英闻言,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这位骄傲的飞将,终于学会了低头。
书信当日送出,三匹快马分别驰向清河、阳平、兖州方向。然而等待是漫长的。接下来十余日,吕布依成公英之计,改变战术。
他命魏续率五千人,在邯郸城外三里处挖掘壕沟,构筑土垒,设置鹿角拒马,建起连绵的营寨,将邯郸围得如铁桶一般。又命副将侯成率三千骑兵,巡视漳水沿线,凡是可疑船只,一律扣押;所有渡口,皆派兵把守。宋宪率两千人,扼守交通要道,阻断邯郸与邺城的联系。
高览数次派兵出城试探,小股部队袭扰,试图破坏围城工事。吕布不与之纠缠,只命弓弩手固守营垒,以箭雨击退。双方你来我往,死伤虽不大,却让士卒精神紧绷,疲惫日增。
这十余日,对吕布而言,是煎熬。他每日立于高坡,望城兴叹。看着城头“袁”字大旗飘扬,看着守军巡防的身影,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却又无处发泄。赤兔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焦躁,时常昂首长嘶,蹄子将地面刨出深坑。
并州军士卒们则开始出现疲态——自二月出井陉,转战千里,连克城池,人困马乏。如今又被困在这坚城之下,日复一日地挖壕筑垒,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更兼春末夏初,天气渐热,营中开始出现疫病征兆,虽不严重,却让军心浮动。
四月廿五,黄昏,吕布巡视营垒归来,卸甲后独坐帐中。亲兵端来饭食——粟米饭,腌肉,野菜汤,与士卒同食。他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成公英掀帘而入,手中端着药碗:“将军,该换药了。”
吕布左臂有一道箭伤,是五日前高览夜袭时留下的。当时一队敢死队趁夜缒城而下,突袭营垒,吕布亲率亲兵反击,混战中左臂中箭。伤口不深,但天热易溃,需每日换药。
吕布默默伸出左臂。成公英小心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伤口——约两寸长,皮肉外翻,边缘已有些发红。他用烧酒清洗伤口,吕布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手臂不是自己的。
“成公先生,”吕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某是不是让兄长失望了?”
成公英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将军何出此言?常山已下,邯郸被围,袁绍南北联系已断。此等大功,简公必欣慰。”
“可是邯郸未下。”吕布盯着摇曳的烛火,“兄长命我东进,是为打开局面。如今困守城下,空耗钱粮,还损兵折将……”
“将军,”成公英包扎完毕,正色道,“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邯郸之坚,天下皆知。强攻不下,非战之罪。将军能及时改弦更张,围而不攻,分兵控扼要道,已是名将之风。假以时日,邯郸必下。”
吕布沉默。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
“报——!”亲兵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军师,有紧急军情啊!”
“进来!”
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帛书,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广平细作急报!”
成公英接过,快速浏览,眼中精光暴闪!他猛地抬头看向吕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将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吕布霍然起身:“何事乎?”
“张辽将军已下阳平全境,现正率军西进,已至广平郡斥丘!更妙的是,张燕将军率部北上,连克广平数县,已兵临易阳!两军不日便可会师,直扑邯郸而来!”
“你说什么!”吕布一把夺过帛书,就着烛光细看。帛书是潜伏在广平的细作以密语写成,经成公英方才翻译。上面详细记载了张辽、张燕连战连捷的战报——
张辽自馆陶出发,率四千精兵西进。于斥丘大破广平太守耿文三千守军,斩首八百,俘敌千余。耿文率部撤走,很快被灭。
张燕自魏郡北上,率两千五百黑山旧部,连克肥乡、广年,现正围攻易阳。易阳守将不战而降,广平郡东部门户洞开。
更关键的是,张辽已遣使与张燕联系,约定于易阳会师,随后合兵一处,直取邯郸,与吕布夹击高览!
“好!好!好!”吕布连说三个好字,多日阴霾一扫而空!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烛火剧烈跳动,“文远用兵,果然神速!张燕这厮,也不含糊!”
他大步走出营帐,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月,惊得营中战马长嘶,士卒纷纷探头观望。
“高览啊高览!”吕布戟指邯郸方向,眼中杀意沸腾,“看你能守到几时!”
笑声未落,吕布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对成公英道:“成公先生,立即派人,将此事散播出去!要让邯郸城中人人皆知,张辽、张燕两路大军已破广平,不日即至!邯郸已成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破城只在旦夕!”
“将军高明!”成公英会意,抚掌赞叹,“此消息一传,城中军心必乱!高览便是铁打的,也镇不住惶惶人心!”
“不止如此。”吕布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带着猛兽即将扑食的兴奋,“传令全军,今夜加餐,酒肉管够!明日……全军猛攻邯郸!某定要亲登城头,斩下高览首级!”
“诺!”成公英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消息如野火般在军中传开。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高涨,士卒们欢呼雷动,奔走相告。火头军连夜杀猪宰羊,营中肉香四溢。久违的笑声、歌声、划拳声重新响起,仿佛节日一般。
而成公英派出的细作,已混入邯郸城中。他们扮作商贩、难民、游方郎中,在茶肆、酒馆、市井间,用惊恐的语气散播着“可怕的消息”——
“听说了吗?张辽已破广平,大军十万,不日即至!”
“何止张辽!张燕那煞星也来了!当年在黑山时,一人屠一城!”
“完了完了,邯郸被围得铁桶一般,外面援军进不来,里面粮食吃一天少一天……”
“我听说,吕布已下令,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啊……”
谣言如瘟疫般蔓延。起初守军还将信将疑,但见城外吕布军突然加餐庆贺,士气大振,又联想到近日确实未见援军踪影,心中便信了七八分。恐慌如潮水般在城中蔓延,军心浮动,百姓惶恐。
四月廿六,清晨,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鱼肚白。邯郸城头,守夜士卒抱着长矛,倚着垛口打盹。连日的紧张戒备,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突然,城外响起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紧接着,是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是万千士卒齐声呐喊,是战马嘶鸣,是铠甲碰撞——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将整个邯郸从沉睡中惊醒!
“敌袭——!敌袭——!”
城头守军慌乱地敲响警锣,奔走呼号。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披甲持兵,涌上城头。
高览在睡梦中被亲兵叫醒,他披衣登城,极目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城外吕布大营,火把如星河般铺开,照亮了半边天空。无数士卒正在集结,一队队,一列列,如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城墙涌来。云梯、冲车、井阑、抛石机...各种攻城器械被推出营寨,在火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
更让高览心惊的是,今日的吕布军与往日截然不同——士卒们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步伐坚定有力,呐喊声震天动地,那是一种必胜的信念,一种压抑已久后爆发的疯狂!
“吕布……”高览喃喃道,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今日必是一场血战。
“传令,全军戒备!”高览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嘶哑,“弓弩手上城!滚木礌石就位!猛火油准备!今日,便是决死之时!”
“诺!”众将轰然应命,匆匆而去。
辰时初,天光渐亮。
吕布立马于阵前,赤兔马人立而起,他高举方天画戟,声音如雷霆炸响:“弟兄们!张辽将军、张燕将军已破广平,大军不日即至!今日,某要亲登邯郸城头,斩将夺旗!第一个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杀——!”
“杀——!杀——!杀——!”
万余并州军齐声呐喊,声浪如海啸般扑向邯郸城墙!那声势,竟让城头守军为之一窒!
“随我进攻!”
吕布一马当先,赤兔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扑东门!身后,五千精锐如影随形。这些皆是并州老卒,身经百战,此刻主将身先士卒,更是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他们嘶吼着,挥舞着刀枪,迎着城头箭雨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