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春分风暖麦苗青（1/1）
春分这一日，青阳城的阳光格外公允，端端正正悬在中天，照得天地间一片温煦。风软软地吹来，里面掺着新麦的清气与槐树嫩芽的鲜味，拂在脸上，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搔着，酥酥麻麻的。村口那道小河，水淌得不急不慢，光斑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偶尔有鱼“噗啦”跃起，甩出一串银亮的水珠，惊得蹲在岸边的青蛙“咕呱”一声跳开。
往村西去，满眼都是茸茸的绿。麦苗才起身不久，一片连着一片，密密地铺展开，像是大地新裁的绿毡子。田埂边的野草也得了劲，窜得老高，叶片肥厚，托着未曦的露水，映着日光，晶亮亮的。槐林边那一溜儿槐树苗更是精神，黑褐的枝子上爆出点点嫩黄，风一来，就颤巍巍地晃，仿佛在跟这好春光点头问好。
天蒙蒙亮，林望便扛了锄头下田。他要给麦苗松土，也得将田埂上的杂草除净，省得它们争了肥力。脚下的泥土还带着夜气的湿润，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他蹲在自家田边，伸手将麦苗根部的土轻轻耙松，动作细致得像在打理什么珍宝。
“林先生，您这么早！”楚峰的声音从田垄那头传来。他手里挽着个竹篮，篮底铺着些拌了灵脉泉水的草木灰，“这灰昨晚就备下了，趁春分撒下去，防虫又养根，正当时。”
苏清月挎着药篓，沿着田埂慢慢走，不时弯身采撷几株草叶，温声道：“春分阳气升，人易燥。采些蒲公英、车前草，晒干了煮水，能清清热。艾草也好，回头编些草绳挂在门头，驱虫避秽。”
正说着，莫尘提了个大木桶，虎虎生风地从河边过来，桶里清水晃晃荡荡。“河水才化冻不久，凉丝丝的，浇地最养苗！”他咧着嘴笑，“我昨儿把河淤清了一遍，今年这水格外清亮！”
天际几朵白云悠悠踱步。老黑与王大爷也拄着杖，慢慢蹬到田边。两人望着眼前无边的绿意，脸上皱纹都舒展开。老黑“吧嗒”吸了口旱烟，烟雾散进风里：“老话说‘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瞧这长势，今年差不了。”
王大爷捋着须，眯眼望了望天：“是啊。搁从前遭灾那年景，春分时节哪能这般安心看苗？肚子都填不饱。如今这光景，真是托了林先生和各位的福。”
小黑领着几个娃娃，嘻嘻哈哈从村里跑来。孩子们手里攥着小网兜，要去河边捞鱼，见大人在田里忙，都凑过来瞧新鲜。小黑蹲在田埂边，指着麦苗尖上滚动的露珠嚷：“林叔，看！像不像珍珠？”
林望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是天赐的甘露，专养麦苗的。等麦子熟了，磨面蒸大白馒头给你们吃。”
孩子们一阵欢呼，又蹦跳着往河边去了，笑声洒了一路。
日头近午，越发暖融。张婶和几个妇人提着食盒送来饭食，里头是刚出笼的野菜团子和热腾腾的小米粥。野蔬的鲜气混着米香，随风飘散。“都歇歇，垫垫肚子！”张婶揭开盒盖，热气氤氲，“春分吃春菜，身子不赖。今早现挖的，嫩着呢！”
众人便围坐在田埂上，接过团子吃起来。团子皮软馅鲜，带着田野的清甜；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一口下肚，暖意直达四肢。
老黑啃着团子，喝口粥，望着麦田叹道：“这日子，踏实！想去年这时，还提心吊胆防着匪患，哪敢想能这么舒坦坐田头吃饭。”
王大爷点头，慢悠悠嚼着：“‘春分风暖麦苗青，岁岁安康即太平’，老话在理。咱们青阳城，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楚峰放下手中的半块团子，望向绿浪般的麦田，郑重道：“前辈，弟子如今懂了，修行未必是求移山倒海之能。能守着这方水土，见万物生长，百姓安居，这一株麦苗，比什么法宝都珍贵。”
苏清月小口喝着粥，眼中含笑：“从前在宗门，总以为修行需远离尘俗。如今方知，这人间烟火、四季农事，才是最能润养心田的。这般简单的饭食，反叫人无比心安。”
莫尘一抹嘴，朗声笑道：“讲那些虚的干啥！往后田里力气活算我的！除草浇水施肥，包管年年丰收，让大伙顿顿吃上白面！”
林望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起伏的麦浪，投向远处葱茏的槐林。他想起去岁冬日的苦战，想起小寒时节育苗的艰辛、立春栽苗的忙碌，清明祭扫的肃穆、谷雨收槐的欢欣，立夏纳凉的惬意、小满话丰的期盼，芒种抢收的酣畅、夏至荷风的清凉，小暑晒货的踏实、大暑啖瓜的爽快，立秋望稻的欣喜、处暑晒谷的繁忙，白露观叶的宁静、秋分庆丰的热闹，寒露赏菊的清雅、霜降备冬的萧然，立冬围炉的暖意、小雪初雪的诗情，大雪喧闹的团聚、冬至祭祖的温情，小寒梅绽的幽芳、大寒盼春的憧憬，立春开耕的喧腾、雨水润种的希望，惊蛰雷动的生机……一桩一件，虽不易，都熬过来了。如今这片土地上的众人，安稳守着四季轮转，期待秋日仓廪丰实，日子平凡，却足慰人心。
午后日光愈暖，草叶清香淡淡飘浮。歇够了，人们又各自忙开：撒灰的撒灰，插艾的插艾，浇水的浇水。弟子们也动手帮忙，楚峰细致地扬着灰肥，苏清月手指翻飞编着艾绳，莫尘则一趟趟挑水，脚步扎实。
小黑和孩子们捞了满网兜小鱼，银闪闪的在网里扑腾。他们蹲在田埂边，嘴里哼起那支没调没谱的童谣，声气里满是春日特有的雀跃与盼望：“春分到，风儿软，槐林绿到天边边，捞小鱼，种麦田，青阳城的日子甜又甜……”
林望背靠田头那棵老槐树，听着稚嫩的歌声，听着田间断续的吆喝，听着风过苗叶的轻响，唇角浮起浅浅的弧度。他知道，春分一过，便是清明细雨、谷雨啼鹃、立夏蝉喧。待清明的烟雨迷蒙，谷雨的布谷声催，立夏的浓荫初成，这座青阳城的日子，便会如这田里的麦苗一般，节节拔高，生机盎然。
而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也将在这充满生机的田野间，伴着野菜团子的简单滋味，一年复一年，继续绵延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