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白露霜染槐叶黄(1/1)
白露这天,青阳城的天刚蒙蒙亮,就透着一股子沁骨的凉。天边的启明星还亮着,淡淡的霜华就像一层薄雪,覆在槐树叶上、田埂上、晒谷场的竹席上,白得晃眼。风里裹着一股子槐叶的清苦香,还有熟透的野菊香,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秋的肃杀,却又透着几分清爽。村口的小河沟,水色清冽,河面上飘着几片泛黄的槐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淌,偶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惊碎了一河的宁静。
村西的槐林,早就换了模样。老槐树的叶子,一半青一半黄,霜华打过,边缘镶上了一层白边,风一吹过,叶子就簌簌往下落,铺在林间的小路上,像一条金黄的绒毯。那些开春栽下的槐树苗,也蹿得有两人高了,枝干挺拔,叶片虽还绿着,却也染上了几分秋意,在霜风里轻轻晃悠,像是在跟夏天作别。槐庐旁的空地上,摆着几张竹匾,匾里晒着刚采的野菊花,还有晾好的槐叶茶,都是青阳城人预备着过冬的东西。
天刚亮,林望就披着一件厚布衫,往槐林走。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一把小剪刀,是用来剪那些被霜打过的槐叶的——白露的槐叶,晒成茶喝,能润肺止咳,是村里老人孩子过冬的常备药。他踩着林间的落叶,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霜华沾湿了裤脚,凉得人激灵灵打个颤,却也清醒得很。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枝桠间传来,清越嘹亮,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林先生,您来啦!”苏清月的声音从竹匾旁传来,她也披着一件厚衣裳,正小心翼翼地翻着匾里的野菊花,“这白露的野菊,晒乾了泡茶,清热明目,比寻常时候采的功效好上几分。我还往里面掺了些甘草,喝起来不那么苦,孩子们也爱喝。”
楚峰扛着一把扫帚,从槐林深处走出来,他的额头上渗着细汗,显然是扫了好一阵子落叶,“这些落叶不能浪费,扫起来堆在树底下沤肥,明年开春,槐树苗就能长得更壮实。等会儿我再把林间的小径垫一层新土,免得下霜路滑,摔着村里的老人。”
莫尘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大簸箕,正把剪下来的槐叶往里装,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却依旧粗着嗓门道:“这些槐叶晒得干透了,就装进布袋里,挂在槐庐的房梁上,冬天谁要是咳嗽,抓一把煮水喝,保准管用!我昨儿个还去后山砍了些柴,堆在庐后,够烧一阵子了。”
林望放下竹篮,拿起小剪刀,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踮起脚尖,剪下几片被霜打过的槐叶。叶片黄中带青,沾着白霜,摸起来凉丝丝的,他放进竹篮里,轻声道:“剪槐叶要挑那些半黄半青的,太青的药效不够,太黄的已经枯了。晒的时候要铺得薄,放在通风向阳的地方,别沾了潮气,不然容易发霉。”
正说着,老黑和王大爷领着村里的几个老人来了,他们手里都提着小竹篮,有的捡野菊,有的拾槐叶,一个个步子慢悠悠的,却都精神矍铄。老黑手里拿着一杆旱烟,却没点着,只是捏在手里把玩,“这白露的霜,是好东西啊!打过霜的槐叶,药效才足;打过霜的萝卜,吃起来也甜。想当年,咱们青阳城遭灾,哪有闲心管这些,如今日子好了,也能享享这清福了。”
王大爷蹲下身,捡起一片槐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眼里满是怀念,“可不是嘛。白露霜,槐叶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话。以前穷,冬天没药,就靠这槐叶茶治病。如今有了苏姑娘的方子,再配上野菊甘草,效果更好了。往后咱们青阳城的人,冬天再也不怕咳嗽了。”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厚棉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小竹篮,有的捡落叶,有的采野菊,时不时抓起一把霜华,互相撒着玩,笑得前仰后合。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起竹篮,大声道:“林叔叔,你看我捡的野菊!开得可好看了,晒成茶,给爷爷泡着喝!”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小黑真孝顺!等野菊晒好了,让你娘给你爷爷泡上,再放几块冰糖,喝起来甜丝丝的。”
孩子们欢呼起来,又钻进了槐林深处,小竹篮在黄叶间晃悠着,像是一个个跳动的小火球。
晌午时分,日头渐渐升高,霜华慢慢融化,林子里的凉意也散了几分。阳光透过枝桠,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落在金黄的落叶上,暖融融的。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红薯馒头,还有熬得热乎乎的小米粥,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擦了擦手,笑着道,“白露吃红薯馒头,健脾暖胃,正好配着小米粥吃,暖身子!这萝卜条是霜打过的,甜得很!”
众人纷纷围坐在槐庐旁的石桌旁,抓起红薯馒头,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的红薯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让人回味无穷。小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舒服得让人叹气。
老黑啃着馒头,看着竹匾里的野菊和槐叶,笑得合不拢嘴:“这馒头香!等这些野菊槐叶晒好了,咱们就分发给村里的家家户户,老人孩子都备着。冬天天冷,喝一碗槐叶茶,吃一口甜萝卜,日子过得舒坦!”
王大爷喝了一口小米粥,放下碗道:“可不是嘛。白露霜染叶,岁岁保安康。这槐林就是咱们青阳城的福气,守着它,就守着了健康,守着了安宁,守着了好日子。想当年,黑风寨的人来犯,咱们提着脑袋拼命,哪敢想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吃馒头、喝热粥。”
楚峰放下手里的馒头,望着这片半黄半绿的槐林,感慨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为了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不是为了争夺法宝,而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守护这里的百姓。这一片被霜打过的槐叶,比任何厉害的法器都珍贵。”
苏清月也抿了一口热粥,轻声道:“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是枯燥的,是孤独的。如今才知道,尘世的烟火气,才是最能滋养人心的。这一碗小米粥,一个红薯馒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满足。”
莫尘拍着肚皮,哈哈大笑道:“啥也别说了!等槐叶野菊晒好,我来给村里的老人送过去!谁要是敢偷懒不喝,老子就拎着他来林子里罚站,尝尝这白露的霜有多凉!”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这片被霜染黄的槐林,望着竹匾里的野菊槐叶,望着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的血战,想起了小寒育苗、立春栽苗的辛苦,想起了清明祭忠魂的哀思,谷雨收槐米的忙碌,立夏纳凉的惬意,小满话丰年的期盼,芒种镰声唱满仓的喜悦,夏至荷风送清凉的舒爽,小暑蝉鸣晒干货的踏实,大暑瓜甜纳微凉的惬意,立秋风吹稻穗黄的期盼,处暑雨歇晒新谷的忙碌,那些日子虽然难,却都熬过来了。如今青阳城的人安居乐业,连过冬的药材都预备得妥妥当当,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林子里的落叶又厚了一层。村民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翻晒野菊槐叶,有的清扫林间落叶,有的则把晒好的槐叶装进布袋里。弟子们也跟着帮忙,楚峰垫着林间小径,苏清月分拣着野菊槐叶,莫尘则扛着柴火,往槐庐后堆。
小黑领着孩子们,坐在老槐树下,用落叶叠着小船,时不时捡起一片沾着霜华的槐叶,夹在书里当书签。小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秋日的宁静和幸福:“白露了,霜花白,槐林的叶子黄起来,采野菊,捡槐叶,青阳城的日子……”
林望靠在老槐树上,听着童谣,听着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着大伙儿的欢声笑语,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白露过后,就是秋分,就是寒露,就是霜降。等秋分的谷堆满粮仓,等寒露的菊开满东篱,等霜降的雪落在枝头,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被霜打过的槐叶一样,清清爽爽,满是安然。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槐林的落叶里,伴着小米粥的温热,一年又一年,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