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夏至荷风送清凉（1/1）

夏至这日，青阳城的日头毒得厉害，悬在头顶像只烧红的铜盆，晒得地面发烫，人踩上去都得踮着脚尖。风里却挟着荷香，混了槐叶的清冽，从村口荷塘那边一阵阵送过来，拂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燥热。塘里的荷花已全开了，粉的白，挨挨挤挤立在碧叶间，风一过，荷叶翻起层层绿浪，花儿也跟着轻轻摇晃，像在朝路人招手。

村西的槐林，依旧是城里最凉快的去处。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将毒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林间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透着股沁人的阴凉。开春栽的槐树苗又蹿高一截，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响，像哼着小曲。槐庐旁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石桌石凳，桌上搁着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凉透的绿豆汤，还有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甜瓜，瓜皮上凝着水珠，甜丝丝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天刚亮，林望便提了只木桶往村口荷塘去。桶里是苏清月配的草药粉，给荷花驱虫用的。夏至赏荷是青阳城的老规矩，如今荷花开得正旺，得仔细护着，等结了莲蓬，还能给孩子们解馋。他踩着田埂上的土路，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脚下却沾着塘边的露水，湿凉湿凉的。塘边已有早起的村民蹲着摘荷叶，说是拿回家包荷叶饭，清香气混着荷香，飘得满村都是。

“林先生，您来啦！”楚峰的嗓音从塘那头传来。他挽着袖子蹲在岸边，正往水里撒鱼食，“昨儿放了些鱼苗，过些日子就能吃上鲜美的塘鱼了！”

苏清月蹲在一旁，手里拎只小竹篮，正小心翼翼摘着莲蓬，抬头笑道：“这些莲蓬还嫩，剥出莲子煮在绿豆汤里，清热解暑更好。我查了流云宗典籍，荷叶晒干能泡茶，还能包粽子，用处多着呢。”

莫尘扛着个大竹筐从槐林那边走来，筐里是刚摘的甜瓜，他额上渗着汗，粗声道：“这瓜早上才从井里捞出来，冰得透心凉！等会儿切了，大伙都尝尝，保准甜到心坎里！”

林望放下木桶，拿小勺舀起药粉，细细匀匀地撒向塘面。药粉落水便散开了，他轻声道：“撒匀些，别伤了鱼苗。等结了莲蓬，嫩的给孩子们尝鲜，老的晒干磨粉，给大家做点心。”

正说着，老黑和王大爷领着村里几位老人慢悠悠踱来了，手里摇着蒲扇，见到林望都笑呵呵招呼。老黑还提着个鸟笼，里头装只八哥，八哥捏着腔调学舌：“荷花开了——”逗得老人们哈哈直笑。“林先生，您倒是会享福！”老黑把笼子挂在塘边柳枝上，摇扇道，“今儿天热，爷们下地锄草，娘们在家做针线，咱们这些老骨头就来塘边凑个热闹，赏荷吹风。”

王大爷在塘边石头上坐下，深深吸了口荷香，咂嘴道：“这香气醒脑！比凉茶还管用。想当年青阳城遭灾，莫说赏荷，有口水喝就不易。如今日子好了，塘也旺了，咱们这些老家伙也能享享清福。”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跑来了。孩子们手拿小竹篮，踮脚摘塘边的狗尾巴草，又揪片荷叶顶在头上当伞，在田埂上追来跑去，笑声洒得满塘都是。小黑跑到林望跟前，举起个嫩莲蓬：“林叔叔，你看！莲子甜丝丝的，你尝尝！”

林望接过莲蓬，剥出一颗放入口中，清甜里带着香气。他摸摸小黑的头：“真甜。等会儿把莲子煮进绿豆汤，让大家都尝尝。”

孩子们欢呼起来，绕着塘边跑跳，碰得荷叶晃动，溅起一串串水珠，像撒了满地珍珠。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顶，暑气更盛，塘边的人却未歇着。林望带众人回到槐林，石桌上已摆好吃食。张婶和村里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盒里是刚蒸好的荷叶饭、凉拌藕片，还有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大伙歇歇，吃点东西！”张婶擦着汗笑，“夏至吃荷叶饭，清热解暑，配藕片正合适，清爽不腻！”

众人围坐石桌旁，抓起荷叶饭大口吃起来。荷叶清香混着饭香在口中化开，教人回味。莫尘从筐里抱出个甜瓜，“咔嚓”切开，红瓤黑籽，诱人得很。他切成块分给大家，咬一口，清甜汁水顺喉而下，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老黑啃着瓜，望望林子里热闹景象，感慨道：“这日子真是舒坦！想去年冬天，黑风寨把青阳城糟践成那样，咱们提着脑袋拼命，哪敢想如今能安安稳稳在这儿赏荷吃瓜。”

王大爷点头，摇着蒲扇：“可不是。夏至荷风送，槐林纳清凉。这槐林和荷塘，就是咱们青阳城的福气。守着它们，就守着了凉快，守着了安宁，守着了踏实日子。”

楚峰放下瓜皮，望着塘中荷花，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为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也不是为争法宝，而是为守护眼前这份安宁。看着大伙开开心心赏荷喝茶，吃瓜谈天，这才是最珍贵的修行。”

苏清月轻抿一口绿豆汤，柔声道：“楚师兄说得是。从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枯燥孤独。如今才懂，尘世烟火最滋养人心。这一碗汤，一块瓜，比什么灵丹都让人满足。”

莫尘拍着肚皮大笑：“啥也别说了！往后夏天，咱们就守着这槐林荷塘，谁要来捣乱，老子一斧头劈了他！保准青阳城的人年年都能在这儿赏荷纳凉！”

林望听着众人话语，望望塘中荷花，又看看槐林郁郁葱葱的枝叶，再看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去年冬天的血战，想起小寒育苗、立春栽苗的辛苦，清明祭忠魂的哀思，谷雨收槐米的忙碌，立夏纳凉的惬意，小满话丰年的期盼，芒种镰声唱满仓的喜悦……那些日子虽难，到底都熬过来了。如今青阳城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结果。

午后日头更毒，槐林里的风却愈凉，荷香也愈浓。老人们坐在石凳上摇扇闲话当年；孩子们在林间追逐，顶荷叶、戴瓜皮帽嬉戏；弟子们拿着蒲扇给老人扇风，不时递上一碗绿豆汤。

小黑领着孩子们坐在老槐树下，一边剥莲子，一边哼起那首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透着夏日的慵懒与幸福：“夏至了，荷花开，槐林底下好凉快，喝甜汤，吃甜瓜，青阳城的日子……”

林望靠在竹椅里，听着童谣，听着荷风，听着四处漫开的欢声笑语，嘴角轻轻扬起。他知道，夏至过后便是小暑，是大暑，是立秋。等小暑蝉声唱遍槐林，等大暑西瓜甜透心田，等立秋风染黄稻穗，青阳城的日子，定会像这满塘荷花一般，亭亭而立，生机盎然。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荷香里，伴着绿豆汤的清甜，一年又一年，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