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五味初窥（1/2）
大厅内落针可闻，只有五碗“五味本源汤”蒸腾出的极细微热气，在空中勾勒出无形的味道轨迹。八十多位来自全球的顶尖年轻厨者，屏息凝神，目光在那五只古朴陶碗和其后五位导师身上来回移动。
陈平章总务长退到一旁，将舞台完全交给我们，和那决定初始方向的五味汤。
“谁先来？”西洋淬火塔的代表导师——一位穿着笔挺白色主厨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如大理石雕塑的中年男人——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碧蓝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审视与些许不耐。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眼神桀骜的北欧男生越众而出。“我先。”他声音洪亮，大步走到环形品鉴台前，没有丝毫犹豫，从左侧开始，依次端起五只陶碗边准备好的小盏，每只碗旁有数十个仅供一口品尝的小陶盏，舀起对应的汤，一饮而尽。
他喝得极快，但每喝一口，都会闭上眼，喉结滚动，面部肌肉有细微的牵动。五口喝完，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睁开眼，目光直接锁定那碗暗红色的汤，以及汤后那位气质狂野、穿着皮质围裙、脸上有疤痕的壮汉导师。他大步走过去，站到了那位导师身后。暗红色的汤，香气炽烈而复杂，隐隐有烟熏、矿物和某种深色浆果的气息。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陆续上前。
流程相似：依次品尝五小口汤，然后做出选择。
我仔细观察着每个人品尝时的微表情和最终选择，试图寻找规律。
那位在飞机上注意到的戴眼镜的韩国男生，品尝时极其专注，甚至拿出一个小本子飞快记录了几笔。最终他走向了翠绿色汤后的导师——一位笑容温婉、穿着色彩斑斓纱丽的印度裔女士。翠绿色的汤，气息清新扑鼻，充满了柠檬草、香茅、青芒果等活泼的酸香。
日本少女千夏，动作优雅如茶道，每品一口都用清水漱口，闭目沉思良久。她最终选择了乳白色汤后那位穿着素色和服、气质宁静如古井的老者。乳白色的汤，味道醇厚温和，有昆布、菌菇、柴鱼交织出的深邃鲜甜，回味悠长。
墨西哥的卡洛斯则兴奋得多，每尝一口都眉毛飞舞，尝到暗红汤时更是眼睛放光，但他最后却出人意料地站到了深褐色汤后那位穿着实验室白大褂、头发染了一绺紫色的年轻女导师身后。深褐色的汤，气味最为奇特，像是烤坚果、可可、咖啡与某种未知香料的混合，带着实验性的深邃苦甜。
选择淡金色汤的，大多是那些举止严谨、注重仪表、品尝时如同进行化学分析的学员。淡金色的汤，清澈见底，味道极其精准，是黄油、白葡萄酒、某种清雅香草构建出的、线条清晰、结构感极强的鲜美。
五碗汤，五种截然不同的味觉世界，也是五种烹饪哲学的大门。
“薇姐，到我们了。”苏琪扯了扯我的袖子，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我们随着队伍向前。终于站到了品鉴台前。五只陶碗近在咫尺，它们散发的香气更加具体，也更加具有“侵略性”，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个小盏，舀起淡金色的汤。
汤入口温润，瞬间在舌面铺开。味道如预料般精准：高品质黄油的丰腴乳香、经过充分浓缩的白葡萄酒的果酸与醇厚、龙蒿那一丝清冽独特的草本气息，完美融合，层次分明，像一首结构严谨的奏鸣曲。美味，但感觉有些……过于规整，少了点触动心灵的“意外”。
第二盏，乳白色的汤。醇厚、温和、深邃。昆布的海洋鲜味、多种菌菇复合出的山林气息、柴鱼花带来的烟熏与肌苷酸的鲜味提升……几种简单的元素，通过火候与比例，达到了惊人的和谐与深度。这是一种需要耐心和时间才能领悟的鲜美，让人心安，仿佛回到某种味觉上的故乡。我心弦微动。
第三盏，翠绿色的汤。清新、活泼、充满生命力！柠檬草的柑橘香、香茅的清凉、青芒果的微酸生脆感、还有薄荷、罗勒等香草的气息……爆炸般的清新感在口中绽开，驱散一切沉闷，直接唤起愉悦的情绪。很有趣，充满感染力。
第四盏，深褐色的汤。复杂、深邃、带着挑战性。浓郁的烤可可豆香气、咖啡的焦苦与果酸、某种类似香荚兰但更辛辣的香料味、以及底层难以言喻的、类似发酵谷物的醇厚……味道强烈，充满想象力，甚至有些“未来感”，似乎在探索味觉的未知边界。
第五盏，暗红色的汤。炽烈、原始、充满力量感。明显的烟熏气息，浓郁的成熟红色浆果的甜香，底层是清晰的矿物质感和一丝野性的、类似动物油脂的丰腴。这是最直接、最具有冲击力的一碗汤，仿佛能品尝到火焰、土地与时间的对话。
五口汤，五种体验。淡金的精准，乳白的深邃，翠绿的活力，深褐的奇诡，暗红的炽烈。
我闭上眼，让五种味道在记忆和感知中回响、碰撞。
精准固然重要，但非我烹饪的核心追求。活力与奇诡充满吸引力，但似乎还缺少某种让我感到“稳固”的东西。炽烈令人震撼，但过于外放。
最终，乳白色汤带来的那种深邃的和谐感、那种需要时间沉淀的鲜美、那种仿佛触及饮食文化根脉的温润力量，与我在青川的坚持、在“老林菜馆”对“本味”的守护，产生了最深切的共鸣。
烹饪于我，不仅仅是创造惊喜，更是理解、平衡与连接。是让每一种食材找到它最舒适的位置，是让不同的味道在冲突中达成和谐，是在快速变化的世界里，守住那些值得慢下来品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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