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最后一天的馊主意(2/2)
我抬起头,看向台下。评审席上坐着八位专家,其中有几位头发花白的,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这道菜,”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没有菜谱。”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爷爷教我的时候,只说了三句话。”我一边说,一边往砂锅里倒入山泉水,“第一句:山里能吃的,都是粮。”
水开了,我放入洗净的鸡油菌。菌子在沸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金黄色的油花。
“第二句:饿极了的时候,盐是世上最好的调味料。”
一小撮粗盐撒入锅中。
“第三句……”我停顿了一下,拿起那把野茶,“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味道。”
野茶入水,汤色渐渐变成浅琥珀色。最后,我把焯过水的野笋、木耳、蕨菜一起放入,盖上锅盖。
等待的时间里,没人说话。
炭火静静地燃烧,砂锅里传出轻微的咕嘟声。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带着菌类的鲜香、野菜的清苦、和那抹若有若无的茶香。
五分钟后,我掀开锅盖。
没有炫目的摆盘,没有精致的装饰。我只是用木勺把锅里的东西分装进五个粗陶碗——评审四人,韩老师一人。
第一个接过碗的,是评审席最年长的顾老先生。他今年八十二岁,是国内饮食文化研究的泰斗。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捧着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吃过这个。”
全场寂静。
“三年困难时期,我十岁。”顾老缓缓说道,“跟着父母逃荒到四川山区。有一天我发烧,走不动了,我爹去山里转了一下午,回来时手里就捧着这么一把菌子,几根野菜。”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闭着眼睛,喉结滚动。
再睁眼时,眼里有水光。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菌子的鲜,野菜的苦,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活着的味道。”
另外三位评审也陆续开始品尝。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汤,吃着碗里的东西。
韩老师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有个问题。”坐在顾老旁边的中年女评审开口了,她是着名的美食评论家,“林主厨,你说这道菜没有菜谱,那如果让你再做一次,你能保证做出完全一样的味道吗?”
我摇头:“不能。”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因为山里今天下雨了,菌子吸收的水分和昨天不一样。”我平静地说,“因为今天的风和昨天的风不一样,野茶晒制时的香气也不一样。甚至因为烧这锅汤的炭,是昨天从云雾山带回来的松木炭,和市面上买的炭火候也不一样。”
我看着那位评审:“您问的是标准。但‘救命饭’从来没有标准——活下来的每一顿,都是唯一的一顿。”
评审席沉默了。
许久,顾老缓缓举起打分牌。
十分。
紧接着,第二位,十分。
第三位,十分。
第四位,十分。
韩老师作为特邀评审,也举起了牌子:十分。
全场哗然。
主持人声音都有些颤抖:“五、五位评审全部给出满分!这是本届文化节第一个全满分菜品!”
掌声如雷般响起。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川味坊”展位里那些工作人员错愕的表情,看着陈默站在舞台侧面,对我微微一笑。
苏琪激动得直接蹦起来,被阿强一把按住。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菜很好,故事更好。但你以为赢了吗?看看这个。”
照片里,云雾山野茶坡的入口处,立起了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着:
“私人领地,严禁入内。”
落款是:“味觉科技生态保育基地”。
我的手瞬间冰凉。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第二阶段计划”——他们不是要模仿,是要把源头都抢走。
掌声还在继续,欢呼声震耳欲聋。
但我站在舞台中央,却只觉得四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陈默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快步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但下一秒,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暖得让我打了个激灵。
“别慌。”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牌子上写的是‘生态保育基地’,不是‘所有权’。这里面有操作空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眼神坚定,“今天咱们赢了,就得赢得漂漂亮亮的。其他的事,等下了台再说。”
他转向台下,忽然举起我们交握的手。
这个动作太突然,连我都愣住了。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陈默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借这个机会,我想说两句话。”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第一句,给今天所有参赛的同行:食物不只是商品,它是记忆,是情感,是我们和这片土地连接的脐带。”
他顿了顿,握紧我的手:“第二句,给林薇——”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爷爷说得对,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味道。”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得好好活着,好好做饭。”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苏琪在后台跳着脚喊:“陈老师你犯规!这算当众告白吗!”
阿强默默地捂住了她的嘴。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陈默的眼睛,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远处“川味坊”展位里那些灰败的脸色。
忽然就不怕了。
是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味道。
那就活下来看看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