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最后一天的馊主意(1/2)
文化节最后一天的早晨,展位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琪一边擦拭着明档玻璃,一边压低声音对我说:“薇姐,你说他们是不是憋着个大的?昨天闹那么大动静,今天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盯着对面“川味坊”的展位。几个工作人员正不紧不慢地摆放餐具,表情平静得像在准备一场普通的家庭聚餐。那个穿灰色POLO衫的眼镜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女性,正在给路过的游客发放试吃小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把最后一份“野茶熏仔排”摆进保温柜,“陈默呢?”
“刚才看见他跟韩文清老师在评审区说话。”苏琪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发现了更诡异的事——‘川味坊’今天换菜单了。”
我猛地抬头:“什么?”
“你看。”苏琪掏出手机,翻出刚拍的照片,“他们原本主打‘数字川味’,今天海报全换了,改成‘古法新绎·川味寻根’。”
屏幕上,“川味坊”的新海报设计得古色古香,用毛笔字写着“三代传承”、“古法酿造”、“手工制作”之类的字眼。展示的菜品也从高科技分子料理,变成了看上去非常传统的回锅肉、麻婆豆腐、开水白菜。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们这是要……”
“对,跟你打一样的牌。”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鲜榨橙汁,递给我一杯,“而且打得比你更绝。”
我接过橙汁,冰凉的杯壁让我稍微清醒了点:“怎么说?”
陈默示意我们到展位后面说话。三人钻进临时搭建的后台区,这里堆满了食材箱,勉强算是个私密空间。
“我查过了。”陈默打开平板电脑,“‘川味坊’今天请来的那位笑容可掬的阿姨,是成都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前任主厨,去年刚退休。她爷爷那辈就在成都开馆子,家传的手艺。”
苏琪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不是模仿,是把正主请来了?”
“不止。”陈默划动屏幕,“他们今天展示的所有食材,都标明了产地:郫县的正宗豆瓣、汉源的花椒、宜宾的芽菜……甚至连炒菜用的油,都号称是川西小榨菜籽油。”
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些材料……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凑齐?”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默眼神冷了下来,“我让阿强去他们的备料区转了一圈,发现那些所谓的‘正宗原料’,包装都很新,生产日期全是最近一个月的。”
苏琪瞪大眼睛:“你是说……”
“都是库存货,临时贴标。”陈默关掉平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游客和评审看到这些包装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川味坊’下了血本,要做最正宗的川菜。”
我心里一沉。这就好比两个武林高手对决,你苦练多年,对方却突然请来了你师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学艺不精。
“那我们怎么办?”苏琪急得直跺脚,“咱们的‘山野·本真’主题,跟人家‘三代传承’比起来,听起来就……就显得没那么厚重啊!”
陈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快速闪过父亲说过的话:“厨子比的是手上功夫,不是嘴上功夫。”
“苏琪,”我突然开口,“咱们今天原本计划推的新品是什么来着?”
“啊?”苏琪愣了下,“是‘云雾山三脆’啊,用昨天从山里带回来的野笋、木耳和蕨菜做的。怎么了?”
“换掉。”我站起来,“改成‘救命饭’。”
苏琪和陈默同时愣住了。
“什、什么饭?”苏琪结巴了。
“救命饭。”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法,灾荒年间,家里实在没粮了,就去山上挖野菜、捡野果,凑合着煮一锅,能活命就行。”
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要做野菜宴?”
“对,但不止是野菜。”我飞快地整理思路,“咱们不是从云雾山带回来那么多山货吗?野茶、野笋、木耳、蕨菜、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菌子……全用上。”
苏琪还是一脸懵:“可是这跟‘山野·本真’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换个名字?”
“区别在于故事。”陈默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接过话头,“‘山野·本真’讲的是食材,而‘救命饭’讲的是人。讲的是人在绝境中怎么靠山吃山,怎么把最不起眼的东西变成活下去的希望。”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要做的是‘记忆的味道’,而不仅仅是‘好吃的味道’。”
我点头:“对。而且这道菜,‘川味坊’学不了。”
苏琪终于开窍了:“因为他们没有那些山货!就算他们现在跑去云雾山,也来不及了!而且就算有食材,他们没有咱们进山的经历,没有李师兄带路,没有发现野茶坡的那个瞬间——他们讲不出这个故事!”
“不止。”陈默补充道,“评审里肯定有经历过困难时期的老一辈人,‘救命饭’这三个字,能触动的东西,比任何华丽的形容词都深。”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问题来了:我们没准备过这道菜。
“现在九点。”我看了一眼时间,“文化节十点正式开始,主舞台展示在下午两点。我们有五个小时研发一道全新的菜。”
苏琪撸起袖子:“干就完了!先说好,起名这个环节交给我,保证让评委听了就流泪!”
陈默已经开始整理食材了:“野茶可以磨粉,做调味;野笋需要快速焯水去涩;木耳和蕨菜要保留爽脆口感……林薇,你打算用什么做主料?”
我环视堆成小山的山货,目光落在那袋淡黄色的、伞盖还没完全张开的幼嫩菌子上。
“用这个。”我拎起袋子,“鸡油菌,云雾山特产,这个季节最嫩。我爷爷说过,灾荒年要是能找到一窝鸡油菌,那一家人就能多活三天。”
陈默接过袋子闻了闻:“香气很特别,有杏仁和桃子的味道。你打算怎么做?”
“最朴素的法子。”我找了口干净的锅,“山泉水,一把菌子,一把野菜,一把野茶,一把盐。别的什么都不加。”
苏琪眨眨眼:“那不就是……菌菇汤?”
“是救命饭。”我纠正她,“记住,咱们卖的不是菜,是故事。”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后厨变成了战场。
陈默负责梳理故事线。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老旧的《中国野菜图谱》,一边对照我们的食材,一边记录每种植物的民间叫法、食用历史和相关的民间传说。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偶尔还会画上简笔画——这人受伤后,似乎点亮了艺术天赋。
苏琪负责试吃和……起名。
“我觉得应该叫‘绝境逢生宴’!”她尝了一口第一版汤,皱起眉,“不行,太苦了,野茶放多了。”
“叫‘山神的馈赠’怎么样?”第二版,她吐了吐舌头,“咸了咸了!阿强你是不是把盐罐子打翻了?”
阿强默默把盐罐子挪远了点。
我则沉浸在味觉的调试中。鸡油菌的鲜甜,野笋的脆嫩,木耳的爽滑,蕨菜的微涩,野茶那抹若有若无的苦香——这些味道需要在清水里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能太复杂,复杂了就不像“救命饭”了;但也不能太简陋,简陋了对不起这些山珍。
“薇姐!”苏琪突然喊了一声,“你来看这个!”
我凑过去,她正捧着手机,屏幕上是“川味坊”的实时直播。画面里,那位笑容可掬的阿姨正在演示如何手工制作豆瓣酱,手法娴熟,讲解生动,直播间人气已经突破十万了。
“他们在造势。”陈默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而且很聪明,避开了跟我们的直接比较,转而强化‘传承’、‘匠心’这些概念。”
苏琪急了:“那咱们也开直播!我来讲故事!讲咱们怎么进山,怎么发现野茶坡,怎么——”
“不用。”我打断她,“把火关小,汤要沸了。”
“可是——”
“苏琪,”我看着砂锅里缓缓升腾的蒸汽,“你知道‘救命饭’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是……食材?”
“是安静。”我用勺子轻轻搅动汤水,“人在快饿死的时候,是没有力气说话的。一家人围着一口锅,只能听见汤沸的声音,和彼此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盖上锅盖:“所以咱们不吵。咱们就安静地把这道菜做好,端上去。话让菜自己说。”
下午一点五十,主舞台。
“川味坊”的展示刚结束,现场掌声雷动。那位阿姨做的开水白菜确实厉害,清汤清澈见底,白菜嫩如初雪,光看卖相就知道下了真功夫。
主持人韩文清老师上台,笑容满面:“感谢‘川味坊’的精彩展示!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老林菜馆’团队,他们今天将为我们带来一道特殊的菜品——‘救命饭’!”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显然,这个名字在众多华丽的菜名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上台了。我,陈默,苏琪,阿强。
舞台上很简单:一口旧砂锅,一个炭炉,几个粗陶碗。没有炫目的刀工表演,没有复杂的烹饪设备,甚至没有背景音乐。
我点燃炭炉,把砂锅放上去。整个过程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韩老师忍不住问:“林主厨,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道‘救命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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