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三湖(2/2)
黄潜善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冷酒,又抿了一口,酒液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船舱外的风更急了,吹得那面“黄”字小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催促。
忽然,秦桧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会不会……是漕运?江南的漕粮,可是汴梁的命脉。他若能借着这三伙水匪,掐住漕运的脖子,朝廷……”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一饮而尽:“不对,不对。漕运虽是命脉,可大夏如今根本不缺粮。再说,明面上两国还在交战,暗地里,朝廷的官商却在源源不断地用燕云券从大夏那边买宝贝买铁器,燕云券的信誉,比朝廷的铜钱还好使。他手握燕云券的发行权,富可敌国,哪里用得着靠掐漕运这种笨法子?”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将那点关于北疆的揣测压回心底。舱外的风卷着芦苇的呜咽声钻进来,案几上的冷酒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像极了此刻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说回来,招安也好,剿灭也罢,总得有个章程。”黄潜善将酒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那片未干的茶痕上,晕开一片浑浊,“殿下那边等不起,汴梁的粮船也等不起,总不能由着这三伙水匪,在江南的水网里横着走。”
秦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褪去几分,多了几分狠厉的算计。他伸手抹了把脸,指尖划过眼下的青黑,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招安是下策,剿灭是中策,驱虎吞狼,才是上策。”
“哦?”黄潜善挑眉,身子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这三伙水匪,看着是攻守同盟,实则各怀鬼胎。”秦桧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人心,“杨幺占着洞庭八百里,靠的是渔民拥戴,图的是偏安一隅;罗辉、万汝威踞鄱阳,麾下多是亡命之徒,贪的是金银财帛;张荣、杨虎守太湖,船坚炮利,仗的是水路便利,想的是裂土分疆。他们结盟,不过是怕朝廷雷霆一击,迫不得已抱团取暖罢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愈发低沉:“招安的话,许给杨幺的官,满足不了鄱阳的狼;赏给太湖的财,填不满洞庭的壑。到头来,要么是一纸空诏,要么是养虎为患,反倒是给了他们名正言顺招兵买马的由头。”
“那便剿?”黄潜善追问,“可你先前说,三千厢军险些全军覆没,朝廷如今主力都在提防北疆,抽调不出太多兵力南下。”
“硬剿自然不行。”秦桧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一顿,“江南的水网,是他们的天下,咱们的步卒上去,不过是肉包子打狗。但他们三伙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太湖的船最坚,炮最利,可太湖离汴梁最近,张荣心里最忌惮的,是朝廷的雷霆之怒;鄱阳的罗辉最贪,只要许他足够的好处,他未必不肯反水;洞庭的杨幺,看似势大,实则根基最浅,他的水卒多是渔民,拖不起持久战。”
他抬眼看向黄潜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你我联名上奏,奏请陛下,加封张荣为太湖巡检使,许他节制太湖水域,官阶从五品,再赏他万贯缗钱,三百匹绸缎。条件只有一个——出兵助朝廷,剿杀鄱阳罗辉、万汝威。”
“这是驱太湖之虎,吞鄱阳之狼?”黄潜善眯起眼,瞬间明白了秦桧的算计,“可张荣若是得了好处,反过头来咬朝廷一口呢?”
“他不敢。”秦桧笃定道,“太湖毗邻金陵,离江南东路的治所不过百里,朝廷只需在金陵城外屯上五千禁军,明着是防备方腊,暗着是盯着太湖。张荣若敢反,禁军水师顺流而下,他那些战船,在禁军的铁舰面前,不过是些破木筏子。况且,他得了官身,有了体面,总好过做一辈子水匪,担着满门抄斩的风险。”
黄潜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鄱阳灭了,洞庭的杨幺呢?”
“杨幺?”秦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没了鄱阳的策应,他就是瓮中之鳖。到时候,朝廷再下一道诏书,许他做个洞庭水寨的统领,归荆南节度使节制。他若识相,便招安;若不识相,张荣得了太湖的好处,正愁没地方立功,朝廷再许他洞庭水域的征税权,他会不乐意去剿?”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者,咱们还能借刀杀人。大夏那边不是在跟朝廷做燕云券的生意么?我派人透个口风,就说鄱阳的罗辉,劫过几次大夏的商队。范正鸿那人,最护短,说不定不用咱们动手,北疆的暗线,就先替咱们除了这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