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不怒自威(2/2)
她的心,狠狠一颤。
正在此时——
“哈欠——”
一道慵懒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崔仁学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含糊糊道:
“哎呀……这人老了,就是精力不济……嶲王勿怪,嶲王勿怪啊……”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仿佛方才真的睡了一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王玉瑱的目光,从崔缨若身上移开,落在崔仁学脸上。
那眼中的杀机,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淡淡的笑意。
“崔老睡得好?”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与崔娘子一番闲谈,有趣得很。可惜您闭眼休憩,错过了。”
宋濂也适时开口,含笑道:
“崔老若是困了,不妨先去歇息。天色不早,明日再谈也不迟。”
崔仁学摆了摆手,撑着椅背缓缓起身:
“罢了罢了,天色确实不早了。老夫就带着我这孙女,告辞了吧。”
他转过身,向王玉瑱拱了拱手。
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动。
崔缨若也没有动。
两人包括宋濂的目光,都落在王玉瑱身上。
王玉瑱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仿佛比一个时辰还长。
然后,他缓缓起身。
崔缨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王玉瑱向自己走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那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她面前。
崔缨若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王玉瑱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老,”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本王送你。”
崔仁学心中一松,面上却不显,只是含笑拱手:
“多谢嶲王。”
他拉起崔缨若的手,向外行去。
崔缨若被祖父拉着,机械地迈动脚步。走过王玉瑱身侧时,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正对上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
那眼眸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杀机,只有一抹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她连忙垂下眼,跟着祖父,匆匆离去。
……
府门之前,车驾已备好。
崔仁学扶着车辕,正要登车,忽然回过头,望向府门之前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王玉瑱站在那里,玄色狐裘在暮色中猎猎而动。他的身后,是渐次亮起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崔仁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登车,放下车帘。
马蹄声起,车驾缓缓驶离。
……
书房之中,宋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王玉瑱身侧,低声道:
“公子,方才……我还真怕您一时冲动,下令……”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不言而喻。
王玉瑱转过身,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无非一女子罢了,”他负手走向窗前,望着渐浓的夜色,“我刚才就是想吓吓她。别没轻没重的,什么都说。”
宋濂闻言,也笑了。
可那笑意里,却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
马车之中,崔缨若沉默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崔仁学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那张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缨若,”他缓缓开口,“要记住今天,嶲王给你上的这一课。”
崔缨若抬起头,望向祖父,目光里有不解,也有委屈。
崔仁学叹息道:
“你以为只有你看出这些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那郑氏和赵郡李氏的两个小子,都看出了些苗头。”
崔缨若一愣,随即问道:
“那他们为何不明说?难道不眼红那琉璃的利润吗?”
崔仁学望着她,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良久,缓缓说出一句话。
那是他凝炼半生,才终于参透的一句话:
“缨若,你记住——对王玉瑱这种到了一定高度,站在顶端的人……”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
“忠诚听话,比才思敏捷,要重要千倍万倍。”
崔缨若怔住了。
崔仁学继续道:
“为何当今圣上当初没有选你入东宫?”
他看着孙女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轻声道:
“恰恰因为你太聪明……”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缨若,有时……藏拙,才是大智慧啊。”
马车辚辚而行,驶入渐浓的夜色。
崔缨若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久久不语。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
王府东院,王玉瑱立于窗前,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车驾,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濂立在他身侧,轻声道:
“公子,博陵崔氏……倒是有趣。”
王玉瑱点了点头:
“那崔缨若,确实聪明。”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不过,崔仁学那老狐狸,更聪明。”
宋濂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也不由得笑了。
夜色如墨,将整座嶲州城笼罩其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