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关陇动作(2/2)
高旬引着王崇基直接来到正堂,果然见厅内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酒菜,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高旬挥手,屏退了侍立的大多数婢女,只留下两名素日里王崇基来时常伺候的、稳妥可靠的贴身侍女在一旁斟酒布菜。
这细微的举动,让王崇基心中微动,知道老友确是有要紧话要说。
两人落座,无需过多客套。王崇基率先举杯,感慨道:“仁郁,一别数载,今日重逢,恍如隔世。来,为老友久别重逢,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酒液一饮而尽,豪爽依旧。
“好!”高旬眼中闪过激赏,“我还担心崇基兄高居庙堂,日日案牍劳形,不复当年豪气了!看来是我多虑!我也陪一杯!”
言罢,同样满饮一杯。
甘甜的酒液入喉,暖流直达肺腑,两人对视,不由得哈哈大笑,往昔年少时纵酒论诗、畅谈抱负的情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你这次回长安,是久住,还是暂歇?”王崇基放下酒杯,关切问道。
高旬夹了一箸菜,沉吟道:“还不一定,需看情况。或许久住,或许……办完事便走。”
他避开了具体缘由,转而举杯,“来,崇基,别光顾着问我,再饮一杯!”
王崇基知他性情,他不愿深说的,问也无益,便也不强求,顺着他的意,两人推杯换盏,说起别后各自见闻,朝中趣事,故人消息……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脸上都染上了些许酒意,话也更多了起来。
然而,就在气氛最酣畅之时,高旬却忽然抬手,对侍立一旁的两名侍女温和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下去休息吧,把门带上。”
两名侍女训练有素,无声行礼,悄然退下,并轻轻合上了正堂的门扉。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王崇基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大半,眼神恢复清明,他放下酒杯,看向高旬,正色道:“仁郁,现在只剩你我二人了。你此次回长安,究竟……所为何事?”
他了解高旬,若非极其紧要,绝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高旬也收敛了笑容,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崇基,我接下来要说的,你仔细听好,事关重大。且莫问我如何得知,我自有我的渠道,你只需信我。”
王崇基心中一凛,点头道:“你说。”
“你家二郎,玉瑱,”高旬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是不是与关陇那些老牌勋贵,起了什么摩擦?或者……结下了死仇?”
王崇基闻言,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露出惊疑之色:“关陇勋贵?仁郁,你从何说起?玉瑱他……与荥阳郑氏势同水火,甚至可说是不死不休。此事在长安上层,并非秘密。
可关陇集团……他们与山东士族虽有龃龉,但玉瑱与他们素无往来,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何来摩擦死仇之说?”
他深知关陇集团的能量,那是自西魏北周以来便盘踞朝堂、与皇室关系紧密的庞大勋贵集团,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远非一个郑氏可比。
若玉瑱真惹上了他们……
高旬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显然真的不知情,不由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崇基,你我相交半生,你当知我,绝非无的放矢、危言耸听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莫要追问来源——关陇集团内部,已有数个家族,秘密派出了一批最精锐的死士,现已离京,正往西北边境而去。他们的目标,是送亲使团进吐蕃的必经之路!”
王崇基瞳孔猛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高旬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送亲使团中,除了你家二郎与荥阳郑氏有解不开的死仇,还有谁,值得那群素来眼高于顶、只关心自身权柄与边境军功的老匹夫们,如此大动干戈,提前数月就开始布局截杀?”
“这……这怎么可能……”王崇基喃喃道,一时难以置信。
王玉瑱虽与郑氏、长孙无忌对立,但如何会牵扯到关陇集团?甚至让对方不惜动用死士,在国事途中下手?这已不仅仅是私人恩怨,简直形同叛逆!
“崇基,”高旬伸手按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臂,语气沉重,“回去之后,你务必将此消息,第一时间告知玉瑱。”
“我再说句实话,你家二郎在外经营的势力,恐怕远比你我想象的,要深厚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与郑氏、与长孙无忌下的这盘棋,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我并非不看好他,相反,我觉得他或有胜算。”
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忧虑:“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这暗箭,来自关陇那群行事狠辣、不计后果的军功世家!
他们若铁了心要在路上动手,防不胜防。玉瑱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准备,也需防备在这阴沟里翻船!我正是为此,才特地赶回长安,告知于你。”
王崇基回过神来,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与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高旬,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仁郁!大恩不言谢!此消息于王家,于玉瑱,恩同再造!若日后有用得上我王家之处,我王崇基……”
“行了行了!”高旬连忙起身将他扶住,不让他拜下去,脸上带着真挚的责备,“你我相交半辈子,说这些作甚!快坐下!”
“你现在这副样子出去,岂非告诉所有人有大事发生?且安心吃酒,等夜深一些,街上人迹稀少,你再悄然回府不迟。此时回去,恐有眼线盯梢。”
王崇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高旬说得对。
随即王崇基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手却依旧有些微颤。杯中的酒,此刻尝来,已满是凛冽的杀机。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