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郑氏入局,长孙杀机(2/2)
书房内温暖如春,烛火高照。
长孙无忌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身居家的深青色圆领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公文,手边一盏清茶已无热气。
他看起来比往日朝堂上更加苍老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望向走进来的不速之客。
玄衣人这才抬手,缓缓褪下了遮脸的兜帽,露出一张同样不再年轻,透着久居上位者威严与此刻难以掩饰阴沉之色的脸——正是荥阳郑氏当代家主,新任郑国公,郑德明。
“长孙兄,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还望见谅。” 郑德明拱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语气还算客气,却也并无太多寒暄的暖意。
长孙无忌起身,同样拱手还礼,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公式化的淡笑:“郑贤弟客气了。请坐。上茶。” 后一句是对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心腹仆人所说。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室内再无第三人。
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两人都清楚,此等时辰,此等隐秘的会面,绝无可能是为了叙旧闲谈。
郑德明端起茶盏,却未饮用,只是借着手心的温度暖着指尖,目光直视长孙无忌,开门见山。
“长孙兄,明人不说暗话。老夫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桩交易,想与长孙兄商议。”
长孙无忌神色不变,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郑贤弟请讲。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若能相助,老夫自当尽力。”
郑德明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缓缓道:“老夫所求,只有一样——太原王氏,王珪之子,王玉瑱的性命。”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得如此直白狠戾的要求,长孙无忌的眼皮仍是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苦涩的滋味。
“王玉瑱……”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此子近年来行踪飘忽,看似放浪形骸,然观其行事,颇有章法,更兼其父王珪尚在,太原王氏树大根深……贤弟何以对此子有如此深的执念?”
他需要知道缘由,更需要评估风险与价值。
郑德明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恨意不再掩饰:“此子嚣张跋扈,屡次三番折辱我郑氏子弟,坏我家族联姻,更于洛阳当众威胁我侄郑玄,扬言要为他那早夭的兄长,寻我郑氏满门清算崤山道旧债!此等狂悖之徒,留之必成心腹大患!至于王珪……”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病弱老朽,据闻此次急症,太医虽言暂稳,实则内里已朽,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紧紧锁住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
王珪病重,他自然有所耳闻,但“很难熬过这个冬天”这个判断,从郑德明口中如此笃定地说出,显然对方掌握了更确切的信息,或者……有所安排。
若王珪真的倒下,太原王氏在朝中的顶梁柱便去了一半,王崇基虽为侍郎,毕竟资历尚浅,王玉瑱又无官身……对付起来,阻力确实会小很多。
他没有对王珪的病情发表评论,而是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缓缓问道:“贤弟欲除王玉瑱,是为私怨,亦是为家族颜面。然则……老夫又能得到什么?”
他将话题引回了“交易”本身。
郑德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承诺的分量:“只要长孙兄能助我达成所愿,除去此獠。我荥阳郑氏,愿倾尽全力,支持晋王殿下。”
“关陇所需钱粮、人脉、朝中声援,乃至……必要时的一些‘非常手段’,只要长孙兄开口,郑氏定当竭诚以报,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东宫虚悬,魏王咄咄逼人,其背后亦有山东士族与部分朝臣支持。”
“长孙兄虽为晋王舅氏,又有从龙之功,然关陇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多我荥阳郑氏一份助力,晋王殿下便多一分胜算。
此消彼长之下,孰优孰劣,长孙兄应当比老夫更清楚。”
这番话,直击长孙无忌此刻最核心的关切——如何确保年幼且相对弱势的外甥李治,能在与强劲对手李泰的储位争夺中胜出。郑德明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
荥阳郑氏的能量,尤其是在财力、地方影响以及某些隐秘渠道上的力量,正是关陇集团在某些方面所欠缺或需要加强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庞大而扭曲。
良久,长孙无忌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属于顶尖政治动物的冰冷算计与决断。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王玉瑱行踪不定,身边更有能人护卫。贤弟打算如何行事?又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这便是初步应允,开始商讨具体细节了。
郑德明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声音压得更低:“此事不宜在长安动手,目标太大,容易牵扯。”
“据闻那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不日将再遣使者和亲,到时候送亲使团还望长孙兄运作一二。
届时西南边陲,路途遥远,山高林密,瘴疠横行,盗匪出没……正是天赐良机。”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而老夫需要长孙兄相助之处有三。”
“一,设法让王玉瑱‘顺利’地加入和亲使团,离开长安;二,提供其确切行程路线,尤其是离开关中进入蜀地后的动向;三……” 他顿了顿,
“在朝中,若事后有人借此生事,或王珪父子有所反扑,需长孙兄出面斡旋弹压,至少……确保此事不会牵连过广,危及你我根本。”
长孙无忌默默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着计划的每一步。
王玉瑱离京去嶲州?这倒是个机会。西南那条路,确实不太平……至于行程和事后弹压,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王珪那边……” 长孙无忌再次提及这个最大的变数。
“一个将死之人,何足道哉?” 郑德明语气阴冷,“即便他有所察觉,又能如何?陛下如今……也未必有太多精力,去深究一个边陲之地‘意外’丧命的世家子。况且,届时木已成舟。”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终于,他举起面前那杯凉茶,以茶代酒,对着郑德明虚虚一敬。
“郑贤弟,”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敲定契约般的冷酷,“此事……便依贤弟所言。愿你我,各得所需。”
郑德明脸上露出自进门以来第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意,也举起了茶杯。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仿佛有金铁交鸣、血光隐现。
烛火摇曳,将两人密谋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模糊而诡谲。
一场针对王玉瑱的致命杀局,就在这深秋的长安之夜,于无人知晓的密室中,悄然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