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心下悲悸(2/2)
屋内,王珪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正低声和围在榻前的孙儿们说着什么,声音虽弱,却带着往日的温和。
王旭懂事地点头,王琰乖巧地听着,悦儿则被祖母杜氏揽在怀里,好奇地看着祖父。
见王崇基回来,王珪的目光转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王崇基立刻上前,脸上带着那丝强挤出来的笑容,语气轻松道:“太医已送走了,又嘱咐了一遍需静养。父亲醒了就好,方才真是吓坏大家了。”
王珪似乎并未察觉长子的异样,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慈爱地扫过孙儿们,对崔鱼璃和楚慕荷温声道:
“夜深了,孩子们也受了惊吓,带他们回去安歇吧。我这里病气重,莫要过了给孩子。”
崔鱼璃和楚慕荷连忙应下,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招呼乳母嬷嬷,领着依依不舍的孩子们告退。
孩子们被带走了,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崇基侍立在父亲榻边,看着父亲疲惫地重新闭上眼,心中那强行筑起的堤坝,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道缝隙,渗出冰冷的绝望与哀恸。
这个看似转危为安的夜晚,对于知晓真相的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严冬即将来临前,最后一丝虚幻的暖意。
回到父亲榻前,王崇基本欲将昨日收到的太原本家那封暗含机锋与威胁的信函内容,告知父亲,请他定夺。
那关乎弟弟玉瑱的秘密,关乎家族内部的倾轧,更关乎他们长安这一支未来的处境。
可话到嘴边,看着父亲即便醒来也难掩枯槁的面容,听着他依旧微弱的气息,太医那句“很难撑过这个冬天”的断言,如同冰锥刺心,让他将所有话语都死死咽了回去。
此时告知,除了让父亲忧急攻心、加重病情,还能有何益处?王崇基心中苦涩,只能强颜欢笑,将满腹心事化为更精心的侍奉与更周全的遮掩。
直到东方既白,曙光微透窗棂,王珪终于再次沉沉睡去,呼吸虽浅却还算平稳。
连续熬了两日一夜的众人,见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也都心力交瘁,在杜氏的催促下,各自回房歇息片刻。
王崇基回到自己院中,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怀中是已然陷入沉睡、眉宇间犹带倦色的妻子崔嫋嫋。
她白日陪着杜氏操心张罗,夜里又强撑精神,此刻终于支撑不住,睡得昏沉。王崇基轻轻揽着她,却毫无睡意。
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脑中纷乱如麻:父亲的病情、太医的判词、二郎的秘密、本家的逼迫、朝堂的风向……千头万绪,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天色由黛青转为鱼肚白,他眼中的血丝却愈发浓重。
翌日清晨,王崇基早早起身,还是打算继续告假,留在府中照看父亲。他刚穿戴整齐,准备去东跨院请安并说明,王珪却已先一步让仆从传话过来。
王崇基匆匆赶到父亲卧房外间,王珪已由人扶着坐起,正就着杜氏的手慢慢饮着参汤。
见他进来,王珪放下汤盏,虽仍病容憔悴,眼神却已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矍与威严。
“你不必在此耽搁,” 王珪的声音依旧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为父已无大碍,自有你母亲和下人照料。你身为吏部侍郎,职责重大,一日不在衙中,公文便堆积如山,岂可因私废公?速去坐衙理事,莫要误了朝廷事务。”
“父亲,您的身子……” 王崇基还想争取。
“去。” 王珪只吐出一个字,目光平静却坚决地看向长子。
他一生克己奉公,最重朝廷法度与职责,即便是病中,也绝不容许儿子因侍疾而长久荒废政务。
王崇基深知父亲性情,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孩儿遵命。父亲定要安心静养,万勿劳神。”
他又细细嘱咐了杜氏和侍候的仆从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王府,往皇城吏部衙门而去。
坐在吏部公廨之中,王崇基却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干练。他手持朱笔,面对堆积的公文簿册,目光涣散,心神不宁。
眼前晃动的,是父亲灰败的面容;耳中回响的,是太医沉重的叹息;心头压着的,是本家那封冰冷的来信。
他时而怔忡出神,时而提笔忘字,处理公务的效率大打折扣。
同僚与下属见他如此,只道他是担忧父亲病情所致,毕竟王侍中急病昏迷之事早已传开。
众人纷纷出言安慰:“王侍郎还需宽心,王公吉人天相,定能康复。”
“王公身体要紧,侍郎也需保重自身。”
王崇基只能勉强扯动嘴角,点头称谢,心中那份真实的沉重与恐慌,却无人能知,亦无人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