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落幕（四）（2/2）

他笑着，目光越过僵立的父亲，投向了玉阶下方那个同样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呆、肥胖身躯僵在原地的李泰。

李世民被这笑声刺得心脏绞痛，急忙开口，声音干涩破碎：“承乾！父皇只是想……咳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他咳得弯下腰去，眼前金星乱冒。

而李承乾，就在这父亲剧烈的咳嗽声中，就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柄贯穿自己左臂的剑柄——父亲征战天下的剑。

没有犹豫，猛地向外一拔！

“嗤——！”

鲜血随着剑身的抽出喷溅而出，剧痛让他身体晃了晃，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用那柄染血的剑支撑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左臂伤口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与他病足站立的不稳，构成一幅凄厉而决绝的画面。

他没有去捡地上那个完好无损的、装着“体面”毒药的瓷瓶。

他拖着伤臂与病足，向前踉跄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玉阶下方、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李泰。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柄染着父子二人鲜血的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李泰！

“青雀！！”

他嘶声吼道，声音因剧痛和激动而扭曲，却带着一种最后燃烧般的生命力：

“你看好了！！”

“今日，孤来教你……”

“何为太子！！！”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回拉，将那柄尚带着自己体温和父亲血迹的长剑，狠狠地横向了自己的脖颈！

剑光凄艳，如流星划过夜幕。

血光迸现！

那道曾经挺拔，后来日渐阴郁，此刻却爆发出最后疯狂与骄傲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玉山，轰然倒塌。

“砰！”

沉重的身躯摔落在冰冷的玉阶之上，就倒在距离李世民不过二三十步的地方。

鲜血从他脖颈间汹涌而出，迅速漫延开来，与他左臂的鲜血汇合，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汉白玉地面上，洇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温热的暗红。

他手中，至死仍紧紧握着那柄剑，父亲赐予他生命，也最终……结束了他生命的剑。

太极殿，安静了。

只有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之间。

李世民保持着咳嗽后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

他脸上的表情空洞，仿佛灵魂在瞬间被抽离。

足足过了好几息。

“承……承乾……”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梦呓般的呼唤，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随即，这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撕心裂肺、泣血椎心般的凄厉哀嚎：

“承乾——！！！朕的承乾——！！！”

他猛地向前扑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所有的悲痛、震惊、愧疚、以及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如同山洪暴发，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支撑。

一代天可汗，贞观天子李世民，在亲眼目睹嫡长子自刎于御阶之后，口喷鲜血，仰天昏厥，重重向后倒去！

“陛下！！！” 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人魂飞魄散，嘶吼着扑上前接住。

而玉阶下方，李泰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下意识捡起的一把佩剑，此刻“哐当”一声脱手掉落。

他肥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茫然地看着玉阶上方那具太子的尸体，看着昏厥的父皇，看着彻底失控的混乱场面。

他来了。

他喊了。

他看到了。

可他……好像什么也没得到。

只有无边的寒意，和那具尸体最后指向他的、充满无尽恨意与嘲弄的剑锋，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眼底，他的骨髓里。

夜，深了。

血，凉了。

一场以盛大婚礼开始，以太子喋血、皇帝昏厥告终的惊天巨变，在这太极殿前，落下了它最为血腥惨烈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