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伟大档案馆”的“哭泣”与“物质”的“枷锁”(1/2)
当泰拉-可汗王朝以其无可争议的武力和全新的“守护者”姿态加入后,“篝火同盟”的存在,如同一颗投入沉寂深潭的重石,在“黄昏时代”的宇宙中激起了愈发广泛的涟漪。信息——这种在资源匮乏时代反而加速流动的“软通货”——悄然传递着关于这个新兴联合体的传说:一个能赋予“梦境”以创造现实力量的神奇文明(硅基梦巢),一个拥有宇宙顶级战力并宣誓为“守护”而战的古老战斗种族(泰拉-可汗),以及那艘仿佛凝聚了所有可能性、驾驭并串联起这一切的、谜一样的星舰“旅人号”。他们不再是黑暗中孤独的微光,而是逐渐成为一片无法被忽视的、象征着秩序、协作与反抗绝望的“光域”。
这一次,求助的信号并非来自遥远星域的被动探测,而是主动、直接且充满急迫地抵达了旅人号。信号的源头非同小可——它来自“伟大档案馆”的守护者,“策展人”文明。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事实是:旅人号自启航以来所依赖的、堪称宇宙级“导航仪”与“百科全书”的庞大星图与文明资料库,其最主要、最权威的来源之一,正是策展人文明向全宇宙公开分享的“基础知识网络”。如今,这个知识的源头,正向它的“用户”发出求救。
“信号识别确认,源认证通过,确认为‘策展人’文明最高紧急事态协议编码。”阿塔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她正全力处理这段信号,“但信号强度极其微弱,波动剧烈,并且……充满了非典型‘杂音’。这种‘杂音’并非通讯干扰,更像是信号编码本身的‘底气不足’或‘能量供给不稳’导致的结构性失真。发送方似乎处于极端的……虚弱状态。”
一个以知识富足、技术高超闻名的古老文明,其求救信号竟显得如此“气若游丝”,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危险信号。
没有丝毫犹豫,旅人号立刻调整航向,并通知了作为盟友的硅基梦巢(保持远程精神链接支持)与泰拉-可汗王朝。泰拉-可汗方面反应迅速,一支由三艘主力战争母舰及二十余艘精锐护卫舰组成的先遣护航舰队脱离原定巡逻任务,与旅人号汇合,共同驶向那位于宇宙古老文明聚集区核心的“知识之海”星域。
当联合舰队脱离曲率航行,抵达“知识之海”外围观测点时,眼前所见之景象,远比信号本身的异常更令人心悸,也瞬间解释了何为“底气不足”。
这里曾是已知宇宙最繁华、最富活力的知识与贸易枢纽之一。根据档案记载,在“黄昏”降临前,无数条超空间航道如同发光的织锦在这里交汇,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各色文明舰队往来如梭,巨大的轨道贸易站如同繁星点缀虚空,不同形态的生命在此交流商品、信息、艺术与思想。那是宇宙文明鼎盛时期的一颗璀璨明珠。
而现在,展现在旅人号与泰拉-可汗战士们面前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衰败。
曾经流光溢彩的航道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点可能是失控漂流物的信号在缓慢移动。那些庞大的轨道贸易站,如今只剩下漆黑的钢铁骨架,外壳斑驳脱落,巨大的泊位空无一物,如同巨兽的骸骨漂浮在虚空。原本应该充满各色能量签名的空域,现在只剩下宇宙背景辐射那单调的嘶嘶声。
而在星域的中心,那颗被改造为“伟大档案馆”本体的特殊天体——一颗被强行稳定、并包裹在多层维度稳定场与能量护盾中的中子星——此刻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它理应如同一个微型宇宙般稳定运转,其表面流淌着代表海量数据存取活动的、规律而明亮的光纹。然而此刻,那层层叠叠的护盾光芒明灭不定,剧烈闪烁,仿佛一个濒死巨人的心电图,随时可能拉成一条直线。档案馆主体结构的一些外围附属设施,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破损与能量泄漏的迹象,如同枯萎藤蔓上的败叶。
一支由寥寥数艘飞船组成的、小而寒酸的编队,小心翼翼地从档案馆方向驶来,迎接联合舰队。这些飞船型号古老,船体上布满修补痕迹,能量读数低得可怜。为首的是一艘流线型、仿佛由液态水晶凝结而成的优雅舰只,但其表面流动的光泽却显得晦暗、迟滞。
通讯建立。一个身影被投射到旅人号舰桥——那是一位“策展人”。他们是一种独特的能量-信息复合生命体,基础形态类似半透明的水母,由柔和的多色谱光带与不断流淌的微缩信息符文构成,优雅而神秘,象征着他们对知识与美的追求。然而,眼前这位作为代表的策展人,其形态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憔悴:身体的光谱偏向暗淡的冷色调,光芒强度不足正常状态的三分之一,构成其形体的光带稀薄且不时发生轻微的“数据断流”现象,导致其轮廓边缘模糊、透明度增加,仿佛一个能量严重透支、即将消散的幽灵。
“欢迎……尊敬的‘篝火同盟’的使者们。”策展人的意识流通过精神链接传来,其“声音”不再有传说中那种博学者特有的从容与温和的傲慢,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卑微的歉意。“请……原谅我们如今的失仪与简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足够的‘余裕’,来维持一场符合古老礼节的欢迎仪式了。甚至维持这次通讯与引导,对我们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李维以意念回应,带着诚挚的关切:“无需多礼,智慧的策展人。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伟大档案馆为何会陷入如此境地?”
策展人的光影微微波动,那流淌的信息符文瞬间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数据密度。“如您所见,尊贵的旅人,‘黄昏’……它带走的不仅仅是奇迹与希望,它更是在缓慢而坚定地……抽干宇宙的‘生命力’本身。”
他的“目光”投向舰桥观景窗外那颗光芒不稳的中子星档案馆,意识流中充满了痛惜:“我们策展人文明,自诞生之初,存在的核心意义便被设定为:‘收集’散落于星辰间的所有有价值的信息,‘整理’使其有序化,‘储存’以防遗失,并在适当的时候‘分享’以促进整体文明的进步。为此,我们建造了这座宇宙中最宏伟、最安全的‘知识圣殿’——伟大档案馆。”
“然而,支撑这一切崇高使命的,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物质基础’。”策展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维持这颗被改造中子星的极端引力平衡、维度稳定以及内部海量量子存储单元的极低温超导环境,需要持续消耗天文数字级别的纯净能量。不断扩容的存储需求,迫使我们持续开采稀有元素与特殊物质来建造新的存储矩阵。我们的整个社会结构、能源网络、工业体系,乃至个体的生命维持,都建立在对物质与能量的高效转化和充沛供给之上。在‘黄昏’降临之前的富饶时代,我们确实是宇宙中最‘富有’的文明之一——我们掌握着顶尖的物质-能量转化技术,控制着数百个资源丰富的星系,与无数文明进行着平等的知识贸易。”
“但是,‘黄昏’改变了一切。”他的光影黯淡了一分,“最直接的打击来自于基础物理层面。我们引以为傲的、能将普通物质高效转化为纯净能源的‘零点能萃取阵列’和‘物质湮灭炉’,其转化效率出现了无法逆转的、持续性的衰减。宇宙背景‘活性’的降低,使得从真空中提取能量的成本急剧上升。同时,我们依赖的许多特殊资源矿藏,其自然再生或合成替代的进程,几乎陷入停滞。开源受阻,节流无门。”
策展人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描述着:“我们就像一艘拥有最精密导航系统、装载着无价宝藏,但燃料舱却出现无法修补裂缝的巨轮。海水(熵增与能量耗散)正不断涌入。为了阻止沉没,我们先是扔掉了‘奢侈品’——停止了所有非核心的研究项目,关闭了对外的大部分知识分享端口,大幅缩减了文明个体的能量配给。然后,我们开始变卖‘货物’——用我们珍藏的、部分非核心的独特知识数据,向少数尚有交易能力的文明,换取微薄的能量块或关键材料。这让我们从一座受人尊敬的‘图书馆’,沦落为一个讨价还价的‘当铺’。”
他的意识流中流露出深刻的痛苦与自我厌恶:“但这仅仅是饮鸩止渴。换取的能量只能延缓档案馆核心系统崩溃的速度,却无法扭转趋势。更可怕的是,随着我们自身越来越虚弱,维持我们这些能量生命形态存在的最低能量阈值也快要无法满足了。我们……我们正在被我们视为生命意义所系的、这座无比‘伟大’的知识圣殿本身,一点点地……压垮、榨干、拖向毁灭的深渊。讽刺吗?我们可能将成为第一个,因为自身承载的‘知识’过于沉重,而被活活‘压死’的文明。”
舰桥上一片寂静。策展人所描述的困境,是如此的基础,如此的现实,又如此的绝望。硅基梦巢的危机源于“精神意义”的丧失,泰拉-可汗的危机源于“存在目标”的迷失,而策展人面临的,是最原始、最赤裸的“物质与能量”的危机。他们掌握着或许能解答宇宙99%难题的知识,却无法解决自己文明最基本的“温饱”问题。知识在饥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们可以提供紧急能源支援。”陪同在侧的泰拉-可汗先遣舰队指挥官,以他们种族典型的直接与务实作风提出方案,“我们的战争母舰反应堆输出功率尚有冗余。可以暂时建立高容量能源传输链路,为你们的档案馆核心系统注入能量,稳定其护盾。”
策展人代表向那位甲虫形态的指挥官微微“欠身”,表达感谢:“感谢您慷慨的援手,强大的守护者。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策展人文明铭记于心。然而……”他的话音一转,带着更深的无奈,“这恐怕也只能是‘缓刑’,而非‘救赎’。除非贵方的舰队能够永久驻扎于此,成为我们新的‘能源脐带’,否则,当援助停止之日,便是我等加速坠入深渊之时。而我们……无法要求任何文明做出如此牺牲。”
现实如同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所有的乐观设想。旅人号不可能永远留在此地充当能量电池,泰拉-可汗的舰队也有其守护使命。可若坐视不管,任由伟大档案馆连同其中无法估量的知识遗产一同崩溃湮灭,对于整个“黄昏时代”渴求智慧与希望的宇宙而言,无疑是一场文明层面上的“脑死亡”浩劫。
李维陷入了沉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舰桥——扫过代表“创造可能性”的梦之种接口指示灯,扫过远程连接中硅基梦巢那平静而充满生机的意识波动,扫过身边泰拉-可汗指挥官那坚毅而忠诚的甲壳身影。一个超越了常规救援思维、甚至有些颠覆性的构想,如同拼图般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完整。这个构想,若要实现,需要的不再是单一文明的援助,而是整个“篝火同盟”作为一个新兴整体的、深度的、创造性的通力合作。
“或许,”李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沉默,也吸引了所有意识聚焦,“我们一直以来,都被一个问题本身的‘预设前提’禁锢了思维。”
他走向前,目光如炬,看向策展人代表:“既然,在‘黄昏时代’的物理法则下,继续以传统方式守护这座‘物质实体’的档案馆,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承受、必将拖垮你们的‘负资产’和‘终极负担’……”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而有力地说出了那个在策展人听来近乎亵渎的词语: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干脆……‘放弃’它呢?”
“放弃?!!”策展人代表的光影剧烈地波动、震颤起来,信息流瞬间变得紊乱,显示出其意识受到了何等巨大的冲击。“这……这绝无可能!伟大档案馆是我们文明的基石,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放弃它,就等于放弃了策展人文明本身!知识必须被妥善保存于坚实的物质载体之中,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请冷静,智慧的策展人。”李维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说服力,他抬起手示意,“我所说的‘放弃’,并非指放弃‘知识’——那些无价的文明记忆、宇宙真理与智慧结晶。我要放弃的,是当下这种在新时代看来已然‘低效’、‘笨重’且‘不可持续’的‘物质储存范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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