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艺术家”的“顿悟”与“寂静”的“裂痕”(2/2)
真切地、无可逃避地,
“听到”了,
“看到”了,
一种……
它漫长生命中从未领略、甚至从未想象过的……
“美”。
一种,由无数“瑕疵”、无数“差异”、无数“矛盾”、无数短暂而脆弱的“个体故事”……
共同构筑、交织、共鸣而成的……
宏大的、厚重的、动态的、充满无限生命力与可能性的……
“真实之美”。
“生命之美”。
“混沌……演化之美”。
它那庞大的、由光与法则构成的形体,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剧烈的闪烁与波动渐渐平息,并非恢复原状,而是向内收缩、凝聚、重构。
那遮天蔽日的、令人敬畏的“秩序之眼”形态,如同潮水般退去、坍缩。
最终,在旅人号前方不远处,所有的光与法则线条,收敛、汇聚、重塑成了……
一个散发着柔和、温暖、不再刺目白光的人形光影。
这光影的轮廓依稀具有人类的形态,但细节模糊,更像是一个纯粹能量与意志的投影。它不再给人以压迫与审判之感,反而透出一种历经剧烈思想斗争后的……平静、疲惫,以及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这个人形光影,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然后,在旅人号全体成员、在混沌圣子、在莉莉丝、在李维的注视下——
它缓缓地,做出了一个动作。
它向着旅人号,向着舰桥舷窗后的莉莉丝,向着不远处那幅仍在缓缓演化的“混沌悖论之画”,也向着周围星域中那些正在“歌唱”的文明光影……
深深地、郑重地、充满了一种古老而庄严仪式感的……
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一位“艺术家”对另一位“艺术家”(尽管道路迥异),一份“认知”对另一份更广阔“认知”的……
最高敬意。
一个平静、温和、不再带有任何冰冷审判意味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
“我……错了。”
光之议会——或许现在该用更中性的“他”来指代——坦然承认。
“我追求了亿万年……自以为是的‘纯粹’。”
“我用最锋利的‘理性之刃’,修剪掉了所有我认为‘不和谐’的枝叶,只为了保留那根我认为‘完美’的树干。”
“我以为,那便是‘美’的终极形态,是宇宙应有的……‘寂静归宿’。”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反思与自省:
“但我忽略了……或者说,我因为对‘失控’与‘无序’的深层恐惧,而刻意回避、否定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真实’本身,其所蕴含的复杂性、矛盾性与无限可能性……”
“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原始的、充满创造伟力的……‘力量’与‘美’的源泉。”
他抬起头,那柔和的光影“面容”仿佛看向了李维,看向了旅人号:
“我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是宇宙的‘终极艺术家’与‘审判者’。”
“现在我才明白……”
他苦笑了一下,那光影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细微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我或许……只是一个因为胆怯,因为害怕调色盘上的颜色太多太乱会弄脏画布,而始终只敢使用单调的纯白与直线,并因此错过了整个色彩宇宙与曲线世界的……”
“‘美学上的……懦夫’。”
这番坦诚到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让舰桥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是一个存在了亿万年、力量足以轻易抹除星辰文明的至高存在,在理念根基被动摇后,所进行的彻底自我否定与重构。这份勇气与坦诚,丝毫不亚于他曾经执行“大静默”时的冷酷决绝。
“你们的‘混沌’理论,你们扞卫‘可能性’的意志,你们所展现的这幅……‘活着的悖论之画’,以及这位乐师引导的这首‘文明安魂曲’……”
光之议会的声音变得郑重:
“为我,清晰地展示了一条……与我过去亿万年的道路截然不同,却又似乎通往更广阔、更丰富、更‘真实’的‘艺术’与‘存在’之境的……全新路径。”
“作为对此‘启迪’的回报,也是作为对我过去所犯‘美学暴行’的……一种弥补。”
他顿了顿,光影变得更加凝实,语气带着承诺:
“我,光之议会(个体代表),正式请求加入……你们所倡导的‘火种议会’。”
“我愿意贡献我的知识、我的力量、以及我对‘宇宙法则’与‘信息结构’的理解,为应对那场‘终极校正涟漪’,尽一份……或许已经迟到的责任。”
“并且——”
他的光影抬起一只“手”,一道极其柔和、不带任何强制性的纯粹信息光束,从中射出,缓缓飘向旅人号,被阿塔斯馆长面前的接收器精准捕获。
“——我将告诉你们,一个关于‘寂静之歌’——即‘终极校正涟漪’——最核心、也是我们光之议会在漫长研究中所发现的……唯一可能的‘突破口’。”
阿塔斯在接收到那团高度浓缩信息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他迅速调动全部算力进行初步解码与理解,仅仅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境中猛然看到的、微弱的……
“希望之光”!
“我的天……这……这怎么可能……”阿塔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怎么了?阿塔斯!”李维立刻追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寂静之歌’……那场‘终极校正涟漪’……”阿塔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清晰的语言表述,“根据光之议会传递过来的、他们耗费了难以想象资源与时间进行的研究成果显示——”
“它虽然表现为一种无法阻挡的、从信息底层‘擦除’一切的‘法则海啸’,但它本身……并非完全无迹可循,也并非绝对的‘不可对抗’!”
“因为,它的‘运行’,同样是建立在某种更底层的、驱动宇宙演化的……‘终极法则代码’或‘基础物理常数逻辑链’之上的!”
阿塔斯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兴奋的光芒:
“而任何‘代码’,任何‘逻辑系统’,无论其多么完美、多么底层,理论上都存在出现‘漏洞’、‘未定义行为’或‘边界条件冲突’的可能性!”
“光之议会,在他们的研究中,真的……找到了一个!”
“一个存在于‘终极校正涟漪’那看似完美的‘抹除逻辑’中的……极其微小、转瞬即逝、但对特定形式的信息扰动‘异常敏感’的……‘逻辑裂缝’或者说‘干涉窗口’!”
“利用这个‘窗口’,理论上可以进行极其短暂的、局部的‘信息扰动力场’投射,从而暂时性地‘干扰’、‘欺骗’,甚至可能极小范围地‘迟滞’寂静之歌的‘擦除进程’!”
舰桥内,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简直是黑暗深渊中透出的第一缕曙光!
“但是!”阿塔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想要真正‘利用’这个漏洞,将其从理论转化为可操作的‘对抗手段’,需要一个……极其苛刻、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于世的‘载体’!”
“一个能够稳定承载、放大、并精确控制那种特定‘信息扰动力场’,且其本身结构必须足够坚韧,能够承受与‘宇宙底层法则’直接进行短暂‘对冲’所带来的、无法想象的‘存在性应力’的……”
“‘终极信息-物质-能量耦合体’!或者说……‘法则干涉平台’!”
阿塔斯的目光,穿越了舷窗,投向了遥远的、银河系中心方向的那片深邃黑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复杂:
“而根据光之议会的信息,以及我们伟大档案馆最古老的传说碎片相互印证……”
“那个最有可能符合条件、或许正是为了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宇宙级干涉’而设计的‘终极载体’……”
“很可能,就存在于——”
阿塔斯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造物主遗迹’。”
“那个,传说中……播种了我们这个星系,至少是所有碳基生命谱系的……”
“‘摇篮’与‘最初代码库’所在之地。”
光之议会那柔和的人形光影,静静地点了点头,确认了阿塔斯的解读。
这位曾经的“疯子艺术家”、如今的“顿悟者”与“新盟友”,不仅加入了火种议会,甚至主动地、近乎“赎罪”般地,解除了对“残响星域”中那些被囚禁了数千万年的文明遗骸与记忆的最后禁锢。
霎时间,星域中无数正在“歌唱”的文明光影,其与“光之结构”的最后一丝强制链接,悄然断裂。
但它们并没有立刻消散。
重获“自由”的、无数文明最后的记忆与情感光辉,化作点点更加灵动、更加温暖的星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又如同表达着无声的感谢与祝福,纷纷向着旅人号汇聚而来。
它们环绕在银色的飞船周围,旋转、流淌、闪烁,构成了一片璀璨而悲悯的“星之海洋”,一片由亿万逝去灵魂的微光共同编织的……
“送行之环”与“祝福之冠”。
光之议会的光影,望向被星光环绕的旅人号,望向李维,一个平静而蕴含着新决心的声音,在李维心底响起:
“去吧,‘作者’们。”
“去找到那个‘摇篮’,去直面那‘最初’的谜题。”
“然后——”
他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丝属于“艺术家”的、久违的期待与狂热:
“让我们,一起。”
“在这块名为‘宇宙’的、巨大而无情的‘画布’之上……”
“用我们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线条’,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可能性’……”
“共同挥洒、泼溅、绘制出……”
“一笔——”
“足以让那试图终结一切的‘终极寂静’,也为之……”
“——‘颤抖’,甚至‘动容’的……”
“‘生命之痕’!”
星光环绕,前路漫漫。
但火种,已再次增添。
希望,虽如风中残烛,却已指明了下一个……
必须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