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疯子”的“坐标”与“光”的“送葬曲”(1/2)
“光之议会……疯子?”
李维重复着维度行者赋予的这个称谓,眉头微蹙,试图从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汇组合中,解析出更深层的含义。在阿塔斯馆长提供的、基于古老“漂流瓶”信息整理的档案中,“光之议会”被描述为一个由纯粹能量生命体构成的、高度发达且神秘的文明,其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挑战热力学第二定律。这样的存在,无论如何也不该与“疯子”这种充满非理性色彩的评价直接挂钩。
维度行者那如同波光粼粼湖面般不断变幻的叠加态形态,在李维的意识感知中微微荡漾。他那直接投射思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地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那并非单纯的警告或轻蔑,而更像是一种……基于长期观察和某种无奈认知的、郑重其事的告诫。
“如果沿用我们刚才建立的、或许过于简化的比喻框架来解释——”
维度行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解析宇宙现象般的客观,却又隐隐透出对目标对象的独特定性:
“你们‘旅人文明’,是执着于甚至沉迷于‘创作’新故事、新复杂性的‘作者’。”
“我们‘维度行者’,以及部分类似的存在,是倾向于‘观察’、‘记录’、‘穿梭’于既有故事与景观之间的‘读者’或‘游客’。”
他顿了顿,让接下来的定义获得足够的重量:
“那么,‘光之议会’……他们则自诩为,或者说,其存在本质更接近于——”
“‘评论家’。”
“而且是所有‘评论家’中,最为苛刻、最为偏执、评判标准最为绝对、并且其最终裁决往往并非‘修改意见’,而是直接‘删除稿件’甚至‘焚烧书库’的那一类。”
李维的瞳孔微微收缩。
维度行者继续以他那独特的、信息直接灌注的方式阐述:
“他们并不像我们这样,满足于‘观察’信息的流动与演绎;也绝不像你们那样,热衷于‘生产’新的信息与复杂度。”
“他们的核心行为模式,是‘审判’。”
“审判一切已存在的、正在生成的、乃至可能诞生的‘信息结构’与‘存在形式’。”
“在他们那套由纯粹能量逻辑与极端美学构成的‘评判体系’中,宇宙间绝大多数的‘复杂性’——尤其是经由‘碳基’、‘硅基’或类似物质-能量耦合模式演化出的‘生命’与‘文明’所创造出的复杂性——都被视为毫无意义、冗余累赘、甚至是对宇宙‘本真和谐’与‘数学纯粹性’的严重‘污染’与‘噪音’。”
“你们所珍视的、充满矛盾的情感纠葛,你们所歌颂的、非理性的艺术灵感,你们所经历的、混乱的社会变迁,你们所创造的、可能蕴含悖论的科技树……所有这些在光之议会看来,都是宇宙这幅‘完美画卷’上丑陋的‘污渍’,是宏伟交响乐中刺耳的‘走音’。”
“哼,‘宇宙的清洁工’?倒是很贴切的自诩。”罗兰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充满了身为工程师和创造者的本能反感与不屑。她无法想象,一个将生命与文明视为“污渍”的存在,其心智该是何等的扭曲。
“不。”
维度行者立刻纠正,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罗兰“误解”的轻微“指正”,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混淆的基本事实。
“并非‘清洁工’那么简单,或者那么……‘功能性’。”
“他们是……‘艺术家’。”
“一种追求绝对纯粹、绝对对称、绝对逻辑自洽、摒弃一切‘不完美’与‘偶然性’的……终极艺术家。”
为了让三维生物能理解这种极端的美学观,维度行者调动信息,在众人意识中投射出一幅对比强烈的“意象”:
一边,是一个充满了勃勃生机、却也充斥着战争、饥荒、混乱、矛盾、爱与恨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某颗文明星球的繁华盛景。
另一边,是一个完美对称、没有丝毫杂质、所有参数都符合最优雅数学公式、在永恒的静默中缓缓脉动的……“裸奇点”,或者说,某种被理论物理推测的、高度简并的宇宙原初状态。
“在光之议会的‘审美’天平上——”
维度行者的声音平静而确凿:
“后者那个冰冷、寂静、‘纯粹’到极致的‘裸奇点’,其‘美学价值’与‘和谐程度’,要远远高于、优于前者那个‘混乱’、‘嘈杂’、充满‘缺陷’的‘鲜活世界’亿万倍。”
“为了实践他们的‘艺术理念’,他们并非只是停留在‘评判’阶段。”
维度行者的声音,开始讲述一段发生在遥远过去、可能已被大多数三维文明遗忘的宇宙秘辛:
“在距今大约……以你们的计时单位,五千万标准年前,位于英仙座旋臂的某个富星团区域。”
“光之议会,对他们所认定的、那片星域中‘美学污染’最严重、最‘无法容忍’的数十个物质文明——其中不乏已经达到星系殖民级别的智慧种族——发动了一场他们称之为‘大静默(The Grand Sileng)’的……‘艺术净化行动’。”
一幅幅通过高维信息回溯呈现的“历史剪影”,伴随着维度行者的讲述,浮现在旅人号成员的意识边缘:
* 可以看到闪耀着文明光辉的星球,被无形的、纯粹由“秩序之光”构成的浪潮扫过,所有复杂的生命结构、社会造物、信息痕迹,如同被最高温火焰掠过的雪花,瞬间“汽化”,不是化为灰烬,而是被分解、还原成最基本的光子与背景辐射,仿佛从未存在过。
* 可以看到试图反抗的星际舰队,其能量武器射向那光芒时,如同水流汇入大海,毫无涟漪;其物质炮弹在接触光幕的瞬间,如同沙堡遇上潮汐,崩塌消散。
* 可以看到个别强大的灵能文明试图进行意识层面的抵抗,但他们的集体意识网络在那种纯粹的、冰冷的“秩序之光”照耀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雾,迅速蒸发、消散,只留下虚无。
“那场‘大静默’持续了约三百年。”维度行者的声音如同墓志铭的宣读者,“最终,整个英仙座旋臂那片广袤的星域,被‘净化’了。”
“如今,那里被其他幸存或后来的文明称为‘水晶陵墓’或‘寂静画廊’。”
“在那里,所有的‘污染源’——即物质文明——已不复存在。”
“剩下的,是经过光之议会‘精心调整’和‘艺术化重构’的宇宙景观:”
“恒星被‘驯服’,以绝对精确的周期和强度脉动,如同心跳般规律;行星轨道被‘修正’,运行轨迹是完美的黄金分割螺旋;星尘的分布呈现出严格的分形几何图案;甚至连背景辐射的波动,都仿佛遵循着某种听不见的、冰冷的‘神圣韵律’。”
维度行者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里,很‘美’。一种符合数学极致、逻辑绝对、毫无瑕疵的……‘美’。”
“但,那里,也很‘死’。一种剔除了所有意外、所有可能、所有鲜活与混乱的……绝对的‘死寂’。”
“至于你们所恐惧的、那首‘寂静之歌’,那场‘终极校正涟漪’——”
维度行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在光之议会的‘美学圣经’中,那并非灾难,并非末日,而是……”
“宇宙本身所能创作出的、最宏伟、最壮丽、最符合‘纯粹与和谐’终极理念的……‘终极杰作’!”
“他们是那场‘伟大校正’最狂热的‘拥趸’,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非但不会对抗‘涟漪’的到来,反而会以最‘神圣’、最‘庄严’的心态去‘迎接’它,去‘歌颂’它,甚至……”
维度行者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强调某个极其危险的真相:
“……在他们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去‘协助’它,去‘加速’它,去清除那些在他们看来可能‘干扰’或‘玷污’这场‘终极净化仪式’的……‘杂质’。”
舰桥内,温度仿佛骤降至绝对零度。
如果说,之前维度行者所代表的“冷漠旁观者”立场,带来的是被无视的无力与冰冷;那么,光之议会这种“狂热毁灭拥护者”的立场,带来的就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积极、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
“恶意”。
一种源于扭曲美学和极端理念的、非个人恩怨却更加致命的“系统性恶意”。
去找这样的存在“结盟”?
这已经不是“与虎谋皮”。
这简直是主动跳进高温熔炉,试图说服火焰不要燃烧!
“既然如此——”李维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的表情异常冷静,甚至没有显露出过多的震惊或愤怒,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的光芒,锐利得仿佛能切割维度,“那你为什么还要指引我们,去接触……或者说,去‘寻找’他们?”
维度行者那波光粼粼的形态微微荡漾,似乎对李维依然保持冷静追问的态度感到一丝“赞许”。
“原因有两个。”
他恢复了解答问题的客观语气。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认知需求。”
“没有任何已知的存在——包括我们维度行者——比‘光之议会’更深入、更痴迷、也更‘专业’地研究过‘终极校正涟漪’。”
“他们研究它的‘起源’(尽管他们认为那是宇宙的‘神圣意志’),分析它的‘传播模式’,揣摩它的‘美学韵律’,甚至……尝试在局部模拟其‘信息抹除’效应,作为他们‘艺术净化’的手段之一。”
“你们若想对抗‘涟漪’,理解它是一切的前提。而光之议会,就是整个可观测宇宙范围内,关于这个‘课题’的、最顶尖也最极端的……‘学者’(或者说‘艺术家’)。 从他们那里,你们或许能获得关于‘涟漪’本质最核心、最不加掩饰的‘数据’——哪怕这些数据包裹在疯狂的美学外衣之下。”
李维默默点头,这个理由足够强大,也足够危险。
“第二,”维度行者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更微妙的、近乎“建议”的意味,“可能性,尽管渺茫。”
“他们虽然偏执、疯狂、秉持着与我们和你们都截然相反的存在理念……”
“但他们并非毫无规律的‘混乱疯子’。恰恰相反,他们遵循着一套极其严苛、极其绝对、如同数学公理般逻辑自洽的‘审美-评判法则’。”
“这套法则,就是他们一切行为的‘底层代码’。”
维度行者的“目光”似乎再次聚焦于李维,聚焦于整个旅人文明的存在状态。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能够找到一种方式,向光之议会‘证明’……”
“证明你们这些‘碳基生命’所创造的、充满了‘不完美’、‘矛盾’和‘噪音’的‘存在状态’与‘文明历程’……”
“其内在所蕴含的某种……‘复杂性之美’、‘可能性之价值’、‘混沌之和谐’……”
“竟然,在某种程度上,比一个彻底‘静默’、‘纯粹’、‘死寂’的宇宙……”
“更符合他们所信奉的那套‘绝对美学法则’的……‘更高层次诠释’或‘更深刻内涵’……”
维度行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那么,他们那套看似不可动摇的‘评判体系’,就有可能产生……‘逻辑重构’。”
“他们或许——仅仅是或许——会‘重新评估’你们的‘存在意义’,甚至改变对‘终极校正’的态度。”
“当然,”他立刻泼上冰冷的现实,“更大的概率是,你们的所有论证,在他们看来都是荒谬绝伦的‘诡辩’和‘对神圣美学的亵渎’。他们会在听完(如果他们愿意听的话)之后,毫不犹豫地将你们的存在,判定为急需清除的、最高级别的‘不和谐音符’与‘美学污染’,然后……”
维度行者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寒意,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这又是一场豪赌。
一场比说服维度行者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豪赌。
赌注不再是武力或技术,甚至不是共同的生存利益。
而是……
用自己整个文明的存在意义与价值,去挑战、去颠覆一个“疯子艺术家”文明奉为圭臬的、极端扭曲的“终极审美观”!
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近乎于零。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一条,可能同时获得“认知”与“转机”的路径。
李维沉默了数秒。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舰桥上的同伴们:阿塔斯眉头紧锁,陷入深沉的思考;罗兰抿着嘴唇,眼中是不服输的挑战光芒;惠勒脸上带着忧虑,但更多的是支持;刘海双拳紧握,仿佛随时准备投入一场最荒诞的战斗;莉莉丝……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还沉浸在关于“奏鸣文明”和“送葬曲”的震撼中。
最终,李维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如铁。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接受了这个近乎不可能的挑战。
“告诉我,他们的‘坐标’。或者说,我们该如何‘找到’他们?”
维度行者那波光粼粼的形态,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而产生了更明显的“荡漾”。
“他们没有固定的‘坐标’。”
他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却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他们是‘光’。是凝聚的‘秩序’,是流动的‘审判’。他们的存在形式,使得他们可以‘无处不在’——至少在能量与信息可以抵达的范围内;但同时又‘无处可寻’——因为他们并非占据某个固定的空间节点。”
“想要‘见到’他们,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通常这不是什么好事),你们需要的不是坐标,而是一把……‘钥匙’。”
“或者说,一份足够‘特殊’、足够能触动他们那套美学神经的……‘邀请函’,或者……‘挑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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