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凡人”的“史诗”与“神明”的“退场”（2/2）

前方，出现了两条路。

左边，通往一片无比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的光线，它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答案”：数学的终极公式、物理的统一定律、生命的完美形态、文明的最终归宿、一切疑问的解答、所有痛苦的终结。它承诺的是“完成”，是“圆满”，是“不再需要思考的完美”。

右边，通往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但与周围的虚无不同，那片黑暗是‘活跃’的。里面隐约可见星辰诞生又爆炸、文明崛起又湮灭、无数可能性像气泡般产生又破裂。它没有承诺任何答案，只承诺“更多”：更多的未知、更多的危险、更多的困惑、更多的……可能性。

一个宏大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那声音的质感很奇特，既像是亿万人的合唱，又像是精密机械的合成音，它直接在所有观众的思维表层震荡：

“选择吧，凡人。”

“左边，是‘完美’的终点。一切真理的归宿，一切信仰的终极答案。选择它，你将成为答案的一部分，永享宁静。”

“右边，是‘无限’的可能。一切探索的开端，一切疑问的重新诞生。选择它，你将永堕未知，但也永远自由。”

“你，只有一次选择机会。”

观众席中，传颂者的本体——那团始终悬浮在贵宾区、由无数细微光粒组成的人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在过往十万次路演大会开场时，用来宣告神明恩典的标准化广播音轨！

李维，不仅截取了他的声音样本，还把它用在了这场……这场公然亵渎神圣的戏剧高潮处！

舞台上，少年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

他看看左边那片完美的、诱人的、承诺终结一切苦难的光芒。

他看看右边那片黑暗的、危险的、只承诺更多苦难的可能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观众——包括传颂者——都大脑宕机的事。

他转过了身。

不是转向左边，也不是转向右边。他完全背对着那两条“神圣的道路”，面向了舞台的正前方，面向了台下上千名来自各个文明的“信仰采购代表”，面向了这个巨大会场之外、那个隐藏在万象星环最深处、正通过无数监视器“审视”着一切的千面之神。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解脱的笑，不是胜利的笑，甚至不是喜悦的笑。那是一个清澈如溪水、坚定如山岳、却又带着淡淡困惑的、属于“凡人”的笑容。

然后，他张开嘴，用虽然不大却因情感同步而直接响彻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问出了两个问题：

“为什么，我，一定要选？”

“为什么，我，不能，就在这里，用我自己的双手，开辟出属于我的——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旅人号飞船内部，惠勒将情感同步系统的输出功率推到了理论极限的117%。刘海死死盯着数据流，确保每一个叙事节点都精准命中不同文明的情感原型。罗兰的全息引擎超频运转，在舞台上空投射出亿万条由光构成的、辐射状蔓延的“路径”，每一条都代表一种可能的选择，每一条都在诞生与湮灭。

选择权，被粗暴地、不容拒绝地、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位观众的脸上。

他们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李维的声音——这次不是经过修饰的广播音轨，而是他真实的、带着金属质感与人类温度的声音：

“现在。”

“你。”

“就是。”

“他。”

“你会怎么选？”

轰——！！！

整个路演大会现场，彻底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意识层面的、信仰维度的、存在根基的剧烈震荡。

一位来自“共生蜂巢”文明的代表——其个体形态类似巨大的发光水母——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它的触须疯狂抽搐，内部共生的数千个微型意识单元因接收到的矛盾指令而开始互相攻击。它周围的维生液瞬间浑浊，代表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状态。

另一侧，几个“契约法典”文明的代表——他们类似身披法典长袍的石像——体表刻印的律法文字开始融化、重组，新的、从未出现过的条款在石质皮肤上疯狂浮现又消失，那是他们固化了十万年的社会契约正在底层逻辑上崩解。

“不……不该是这样……”一个碳基类人文明代表抱着头跪倒在地，他的双眼因充血而通红，“我族信仰拉克希米女神已经七千年……我们的一切繁荣都源于她的恩典……但为什么……为什么刚才我竟然觉得那个孩子是对的？！”

“第三条路……第三条路……”机械神教代表胸腔内的反应堆光芒忽明忽暗，他的逻辑处理器温度飙升到警戒线，“定义模糊……变量无限……无法计算成功率……但……但如果完美终点意味着思想终结……那么无限可能虽危险却……”

“亵渎！这是对神圣抉择权的彻底亵渎！”传颂者的声音终于通过公共广播系统炸响，失去了所有优雅与从容，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慌与愤怒，“立即切断所有外部连接！关闭情感同步通道！卫兵！把旅人文明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他们正在污染神圣的信仰市场！”

但已经太迟了。

会场穹顶的正上方，空间像水波一样漾开一圈涟漪。

一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船，如同从深海中缓缓浮出的巨鲸，显现在所有人眼前。它没有任何武器外露，但那修长的舰身、那泛着冷光的装甲、尤其是舰首那杆长达百米、铭刻着复杂空间干涉纹路的银色长枪，让任何一个有基本军事常识的文明代表都感到脊椎发凉。

安魂曲，来了。

它没有开火，甚至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性能量波动。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舰首长枪微微调整角度，锁定了会场的主控制中心。枪尖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那是阿塔斯建立的空间锁定场——一个让任何形式的信号干扰、空间跃迁、维度遮蔽都变得不可能的反制领域。

传颂者试图发送的“紧急关闭指令”，在离开控制中心的瞬间就被空间锁定场扭曲、消散。他调动的隐藏在会场各处的神明卫队，刚想行动就发现周围的空间变得像凝固的琥珀，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百倍的能量。

混乱在蔓延，但混乱的形态各不相同。

大约30%的代表，因无法承受“必须重新选择存在方式”的巨大思想冲击，当场陷入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崩溃：有的昏迷，有的癫狂，有的直接触发了文明的紧急避险协议，进入强制休眠。

约20%的代表，则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颅骨，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光芒。他们开始不顾场合地激烈讨论、争论、计算：“第三条路的可行性模型！”“基于不确定性原理的信仰新范式！”“如何量化‘可能性’的神性价值？”他们不是在质疑，而是在狂热地拥抱这个刚刚诞生的、危险而迷人的概念。

而剩下近半数的代表，陷入了最深沉的沉默。他们没有崩溃，也没有兴奋。他们只是坐在（或悬浮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他们的信仰体系——那些支撑了他们文明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更久的神明架构、教义经典、仪式逻辑——刚刚被一个来自“偏远悬臂”的、名不见经传的文明，用一个“凡人少年”的故事，轻轻地、却又是致命地，敲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但出现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舞台上，少年的全息影像开始缓缓消散，化为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在空中重新组合、凝聚。

最终，组合成了一个人形。

李维站在了舞台中央。

他穿着旅人文明的标准探索服——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面料因长期使用而有些磨损。他没有散发任何威压，没有释放任何神性光辉，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普通人类。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让整个混乱的会场，再次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李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崩溃的代表、那些兴奋的代表、那些沉默的代表。然后，他的视线抬起，仿佛穿透了会场厚重的穹顶、穿透了万象星环的层层空间结构、直接与那个隐藏在无数维度之后的、观察着这一切的“千面之神”，对视。

他开口了。声音通过会场的扩音系统传出，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渲染，却每一个字都像恒星核心般沉重：

“千面之神。”

“你看到了吗？”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还在喃喃自语“第三条路”的代表，指向那些沉默中眼神渐亮的代表。

“这，就是我们的‘产品’。”

“它的名字，叫勇气。”

“不是无畏冲锋的莽勇，不是信仰加持的圣勇。而是在明明恐惧时，依然向前走的勇气；是在渴望安适时，依然选择不确定的勇气；是在面对‘完美答案’时，依然敢说‘我要自己寻找’的勇气。”

他放下手，目光如炬。

“这，就是我们的‘教义’。”

“它的名字，叫选择。”

“不是在你给出的A和B之间选择，不是在既定的神圣道路之间选择。而是选择‘是否要选择’的权利，是选择‘创造选项C、D、E乃至无限’的权利，是选择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哪怕是你——说‘不’的权利。”

他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却仿佛将整个舞台的重量都压向了观众席。

“这，就是我们的‘神迹’。”

“它的名字，叫未来。”

“不是被预言锁定的未来，不是被神明赐福的未来，不是按照既定剧本演出的未来。而是由每一个凡人，用自己充满错误、充满痛苦、充满迷茫却也充满可能的双手，一点一点，在迷雾中开辟出来的未来。它可能更好，可能更糟，但它是‘我们的’。”

李维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意味。

“现在，我代表旅人文明——一个没有神明、只有一群还在摸索的凡人的文明——正式向你，千面之神，万象星环的主宰，信仰贸易帝国的缔造者，发出这份‘回执’。”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狂妄，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张扬。

“我们，拒绝你的‘投资’。”

“并且，我们，要收购你。”

会场死寂。连那些精神崩溃的代表都似乎被这句话震慑，暂时停止了呓语。

“不，不是收购你的‘信仰-帝国’。不是要取代你成为新的神明批发商。”李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们要收购的，是你那个早已被‘答案’所‘囚禁’的灵魂。是你躲在亿万化身之后、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渴望的、名为‘千面’却早已失去了所有‘面孔’的‘神格’。”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会场，拥抱这个帝国，拥抱那个看不见的神。

“出来吧。”

“别再扮演那个全知全能、却也因此无聊透顶的‘神’了。”

“回来。”

“做一个会迷茫、会恐惧、会犯错、会受伤……”

“但也因此，才能拥有无限可能、才能体验真实温度、才能真正‘活着’的……”

李维的声音，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道惊雷，穿透了所有屏障，在所有听众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响：

“……凡人吧！”

余音在会场中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万象星环最核心处，那座从未有外人踏入的“千神殿堂”内部，亿万盏象征着不同神明信仰的星辰灯，在同一瞬间，齐齐暗了一瞬。

仿佛某个存在，第一次，因为一句“凡人”的呼唤，而……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