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他们在哭(2/2)
幽蓝火焰在山坳里静静燃烧,不摇不晃,却把整座坍塌半掩的石门映得如同活物的咽喉——吞光,吐息,一明一暗间,门楣上那四枚古篆“迎魂不纳名”忽隐忽现,笔画深陷石髓,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内部自己长出来的旧伤。
阿朵站在火前,未踏半步,可脊背已绷如弓弦。
她听见了。
不是耳中所闻,是心口微颤——与葛兰臂上黑线同频,一丝一缕,严丝合缝。
那不是错觉,是血脉深处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共振。
三十年前埋下的钉,三十年后才开始回响。
“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空气。
七人齐步后撤,足底尘土未扬,青砖却微微发烫。
怒哥喉结一滚,左翅骤然张开,赤金焰流自羽尖奔涌而出,凝成一道灼目火矛——他要撞门。
阿朵抬手。
指尖未触他,只轻轻一压。
怒哥身形一顿,火矛悬于半空,焰尾簌簌抖动,却再难前进分毫。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门基处一道窄长凹槽上——形如唇缝,边缘泛着哑灰,似久未饮血。
她取出陶片残钉。
那截断刃,是砸碎神龛时崩落的旧物,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朱砂与香灰。
她反手一划,掌心旧疤裂开,血珠迅速沁出,饱满、温热、带着铁锈与药气混杂的腥甜。
她将手覆上凹槽。
血未滴落,竟如被吸吮般倏然沉入石中!
嗡——
低鸣自地底翻涌而上,不是震动,是呻吟。
整座石门震颤起来,表面浮出无数细小掌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皆为孩童大小,五指蜷缩,掌纹稚嫩,有的尚带胎脂般的湿润光泽……唯独没有一个完整——或缺一指,或断半掌,或五指扭曲交叠,仿佛刚从母腹里挣扎而出,便被人硬生生掰断了形状。
怒哥再按捺不住,双翅一振,整个人化作赤金流光撞向门缝!
一声闷响,非石裂,非骨碎,而是某种被强行折叠的寂静骤然炸开——他倒飞而出,落地时双足犁出两道焦痕,左翅绒毛尽覆薄霜,霜下皮肤泛起蛛网状青痕,呼吸一滞,喉头涌上腥甜。
顾一白一步上前,指尖悬于门面三寸,不触,却以神识扫过每道裂纹。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石门。
是骨灰烧制的碑,掺了缄口膏、钟沙灰、未焙透的产房炭末,千度窑火里压成形——每一道裂痕,都对应一个未登册之名;每一处斑驳,都是被抹去的哭声凝成的痂。
“它不认契,不认咒,不认权柄。”他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锤,“只认两种人——从未被命名者,或为失名者流过血的人。”
他转身,取出“无名履图”。
羊皮微硬,七处金纹足印幽幽泛光。
“依序来。”
葛兰第一个上前。
指尖刺破,血珠坠入第一印,金纹一闪,如活物吞咽。
麻三、小禾、阿黍……六人依次点血,图中足印次第亮起,脉动渐强,仿佛整张图正被地下某颗心脏重新搏动。
第七滴血落定。
第八个脚印——那枚稚嫩歪斜、尚带胎脂微光的足印——突然渗出血珠!
一滴,两滴,第三滴尚未凝成,门缝已悄然扩张半寸。
幽蓝火苗猛地拔高,火心裂开一道细缝,映出内里浓得化不开的暗——不是黑,是空,是连影子都会被吃掉的“无名之渊”。
就在此刻,葛兰动了。
她一把撕开左臂绷带,黑线暴露于夜风之中,剧烈震颤,末端如蛇信狂吐,直指门缝!
她咬破舌尖,血雾喷出,人已扑向前方——
“我叫葛兰!不是他们给的名字!!”
血雾撞上门缝,轰然燃起人形轮廓:小小襁褓,襁褓中一双睁大的眼睛,瞳仁里映着火,也映着她此刻的脸。
门内,一声婴儿啼哭破空而来——短促、清亮、带着初生时最原始的痛与渴。
可下一瞬,黑线暴起!
如墨箭离弦,沿她手臂疾窜而上,直取咽喉——它要封她的嘴,要掐断这声“认”,要让她永远做一张没有名字的嘴!
怒哥双翅爆燃,再生尾羽如鞭甩出,缠住她手腕刹那,凤种真焰逆冲而入,灼得她经络嘶鸣,黑线猛地一滞,蜷缩如受惊蚯蚓,却未退,只是伏在皮下,微微搏动,像一颗等待重敲的鼓。
阿朵静静看着。
她没出手。
只垂眸,望向葛兰脚下——那第八个脚印边缘,正缓缓裂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血。
是露水。
可今夜无露。
风也停了。
远处山脊,幽蓝火光摇曳入眼。
而祠堂废墟阴影里,老秤筋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众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