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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不是歇息,是屏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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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转身走入窑深处,身影没入阴影前,指尖那枚红椒悄然滑入袖中。

葛兰仍坐在母亲旧屋门槛上,未点灯,未闭目。

她望着院中枯井,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未合拢的嘴。

她慢慢张开手掌,掌心空空。

可风里,已开始飘来第一声呼唤——极轻,极柔,带着油灯将熄时的暖意:

“小满……”

她没捂耳。

只是静静听着。

葛兰盘坐在母亲旧屋的门槛上,脊背挺直如未折的青竹,膝头落满夜露凝成的细霜。

她没点灯,也没闭眼——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阿朵那句“让耳朵先死一次,再听真声”,像一枚烧红的银针,扎进她耳道深处,再拔不出。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干瘪红椒。

指尖触到它皲裂的表皮时,掌心竟微微发烫,仿佛握着一小截熄而未冷的余烬。

她没犹豫,仰头含入唇间。

辣意未起,只有一股陈年焦苦直冲颅顶,舌尖瞬间麻木,继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她任那滋味在口腔里弥散、沉降,像把整座焚尽的祠堂灰,一口咽下。

幻听来了。

先是祖母的声音,颤巍巍,带着晒场稻草与艾叶熏香的暖气:“小满哟,来吃糖糕……”那声“小满”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却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动——这不是记忆里的呼唤,是活的钩子,钩着喉骨往回拽。

她没躲,反而微微张开一点牙关,让那声音滑进来,在舌根打了个旋。

接着是邻家姐姐,笑声清亮,手心里攥着半块蜜饯:“小满!快跑!槐树洞里藏了纸鸢!”

她喉结一动,没应,却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最迟来的,是母亲。

不是病榻上枯槁的喘息,而是产房外暴雨倾盆那一瞬——门缝漏进来的光被血浸透,女人嘶哑的呜咽混着雷声砸下来:“……别答应别人给的名字!一个都……别应!”

那声音没有尾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弦突然崩断。

葛兰猛地一颤,眼尾沁出泪,却没流下——泪珠悬在睫毛尖,晶莹剔透,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铅灰。

就在此刻,口中红椒骤然软化,仿佛被体温煨透的陈年丹砂,无声化开,滚烫腥咸的血水顺她下颌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缓缓抬手,用拇指抹去,舌尖探出,轻轻一舔。

血味浓烈,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幻声的余响。

她望着枯井黑黢黢的井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我不是你不叫的那个名字……”

顿了顿,喉间微动,像吞下最后一粒灰烬——

“我是你不让叫的那个。”

拂晓撕开夜幕时,村中十七处屋檐下飘起焦臭。

九具虫尸蜷缩如炭条,堆在打谷场中央,火舌舔舐时,灰烬里浮出模糊字迹,又迅速卷走——全是被抹去的乳名、夭折的排行、未入谱的贱称。

阿朵立于火旁,指间捻着逆息膏与钟沙灰调成的青黑色药泥,逐一登门。

每涂一人唇周,那人便如卸千斤重担,肩头塌陷下去,却不敢松一口气。

最后一家,是麻三屋。

他蜷在檐角,指甲深抠进耳廓,指缝间血线蜿蜒如蚯蚓。

他嘴唇翕动,碎语断续:“……我听见儿子叫我爹……可我知道,我不是。”

阿朵蹲下,指腹沾膏,抹过他干裂的唇线。

药泥凉而涩,像一道封印。

她起身离去,未回头。

身后,“寄情屋”那扇三十年未启的黑漆木门,门缝里忽地传来“咯、咯、咯”的刮擦声——

起初缓慢,继而急促,越来越密,越来越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指节,在木板内侧,拼命叩问着门后的寂静。

窑室深处,七枚陶钉幽光微弱。

阿朵独立于暗影里,指尖轻抚袖口——那里,钟沙的微芒正悄然滞缓。

她抬眼望向村界上空,薄雾浮动处,数十个名字如游丝般悬浮不散,既不下坠,亦不飞升,只是静静盘桓,如同等待一场无人点烛的祭。

明字还在烧,锅已经空了。

阿朵站在村界石碑旁,仰头望着天。

风停得古怪——不是歇息,是屏息。

薄雾浮在半空,如一层未揭的纸,压着三百个名字。

它们悬着,不上不下,不散不坠,像被钉在时间褶皱里的游魂,连钟沙的微光都凝滞了,仿佛整片天地正屏住一口气,等一个字落笔、一炷香燃尽、或一声叩响。

她指尖拂过袖口,钟沙的微芒果然滞缓了。不是枯竭,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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