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失眠之夜(2/2)
一声凄厉的、崩溃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溢出。她像疯了一样,将手里的药瓶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浴室光洁的墙壁!
“啪!哗啦——!”
玻璃药瓶粉碎,白色的、蓝色的药片和胶囊混合着透明的液体,炸开,溅得到处都是。她还不解气,又抓起另一个瓶子,砸!
再抓起一个,砸!直到所有药瓶都在墙壁和大理石地面上变成碎片,直到那些致命的药物混合着玻璃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惨烈的景象。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泪水汗水混在一起,头发黏在脸颊,狼狈不堪。她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发疯”的刘天昊。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和哀求,“欧巴……为什么……你答应过我们会小心的……你答应过会好好的……你就是这样‘好好的’?用这些……这些鬼东西……一点点杀死你自己?!”
刘天昊终于动了。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地上碎裂的玻璃在他赤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低头,看着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的金泰妍,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
“不吃药,我睡不着,泰妍。”
“睡不着?”金泰妍猛地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睡不着?就因为这些药?就因为这些吃了会死的东西?欧巴,你到底在怕什么?梦里有什么?啊?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刘天昊被她眼中那种近乎癫狂的关切和痛苦刺痛,他偏过头,想抽回手:“你不懂。”
“我不懂?”金泰妍松开他的手,却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口,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睡袍。
“是!我是不懂!我不懂打仗有多可怕!我不懂看着队友死在眼前是什么感觉!我不懂身上背着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期望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一字一句,泣不成声:“可是欧巴……我懂睡不着是什么感觉!我懂被噩梦缠着醒不来的感觉!我懂……心里有个地方破了洞,呼呼漏风,什么都填不满的感觉!”
她松开一只手,用力戳着他的心口,“因为……因为你这里,也有一个洞,对不对?一个很大很大……怎么也填不满的洞……所以你才需要那些药,对不对?”
刘天昊的身体,因为她的话,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金泰妍松开抱着他的手,后退一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
她弯下腰,从自己那个小小的链条包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老式MP3、但外壳异常坚固、边角有磨损的黑色设备。
设备侧面有一个微型USB接口。她走到刘天昊的床头,拿起他的私人手机,用数据线将那个黑色设备连接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刘天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认出了那个设备,那是……一种型号老旧的军用单兵记录仪,具备基础的录音功能,防水防摔。
金泰妍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操作着。很快,她找到了一个加密的音频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是乱码。她指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文件,然后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手机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年轻、爽朗、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说的却是中文,语调轻松,仿佛在闲聊:
“嘿,昊天(刘天昊的代号),听得见吗?这破玩意儿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算了,不管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万一……我说万一啊,我这次要是回不去了,你丫别TM整天哭丧个脸,跟死了爹似的……”
声音背景里,隐约传来遥远的炮火声和嘈杂的无线电通话。
男声继续,语气渐渐低沉,却依旧带着笑:“静姝那儿……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戒指在我左边上衣内袋,本来想这次回去就……算了。你跟她说,下辈子,下辈子我肯定早点找到她,不让她等。还有……”
背景音里的炮火声骤然逼近!男人的声音猛地拔高,语速加快,却异常清晰:
“昊天!记住!别忘了我!但也别TM困住自己!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活得比谁都精彩!听见没?这是命令!队长的命……我来了!昊天,走!快走——!!!”
“轰——!!!”
震耳欲聋的、近在咫尺的爆炸声!惨叫声!无线电里撕心裂肺的呼救和指令声!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一切的声浪,通过手机扬声器,狂暴地冲击着整个卧室的空间!
那是地狱的声音。是刘天昊每个夜晚试图用药物阻挡,却总会在最深沉的梦里卷土重来的声音。那是韩正雄,他牺牲的队友之一,最后的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是更长久的、令人绝望的寂静,只有隐约的、痛苦的呻吟和燃烧的噼啪声。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卧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金泰妍压抑的、痛苦的抽泣声,和刘天昊骤然变得粗重、仿佛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密密渗出,顺着冷硬的脸颊轮廓滑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金泰妍手中的手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恐惧、以及……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暴怒和脆弱。
“你……怎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韩正雄xi牺牲前……托人带出来的……不只是戒指和遗书……”
金泰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放下手机,走到刘天昊面前,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瞬间被击碎、露出内里鲜血淋漓创伤的眼睛,“还有这个……他偷偷录的……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如果有一天,你被困住了……就把这个给你听……他说,‘让他别忘了我,但也别TM困住’……”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激烈的拥抱,而是极尽温柔地、颤抖地,捧住了刘天昊冰冷而汗湿的脸颊。她的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点湿意。
“欧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心疼,“你听到了吗?正雄欧巴让你别困住自己……
可是你现在,就被困住了……被那些爆炸声,那些惨叫声,被困在了三年前,困在了扎古拉,困在了……西伯利亚的雪地里……”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以后睡不着……”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不要吃药了……打电话给我。”
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打电话给我,欧巴。我唱给你听。”
刘天昊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甜美爱笑、此刻却哭得狼狈不堪、却又散发着惊人光芒的女孩。她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心疼、理解和决意,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刺破他心中那片浓稠的、冰冷的黑暗。
金泰妍没有再说话。她拉着他,走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她自己脱掉鞋,爬上床,跪坐在他身边。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专业的音频编辑软件,点开一个她珍藏的、简单的钢琴伴奏文件。那是她自己闲暇时录的,一段舒缓的、重复的、摇篮曲般的旋律。
她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枕头上,让那温柔的音乐轻轻流淌出来。然后,她靠近他,伸出双臂,轻轻地、试探性地,环抱住他僵硬的身体,将头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右侧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
金泰妍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跟着手机里流淌出的钢琴伴奏,用她那被无数人誉为“被天使吻过”的、此刻却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嗓音,极轻、极缓地哼唱起来。
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婴儿,像晚风拂过静谧的湖面。她的声音有些抖,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安抚力量。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她这些年对抗舞台压力、失眠和焦虑时,自己摸索出的、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频率。她不知道,这种特定的频率和发声方式,曾被她无意中哼给一位退役的军方心理医生朋友听。
对方震惊地告诉她,这接近于某种经过复杂研究验证的、能有效缓解PTSD患者焦虑和侵入性回忆的“白噪音”疗法,只是更加温柔,更加……充满情感。
她哼唱着,一遍又一遍。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巨大惊吓的孩子。
起初,刘天昊的身体依旧僵硬,呼吸急促。那些噩梦的碎片还在试图涌上来。
但渐渐地,那温柔而执拗的哼唱声,那带着她体温和泪水的拥抱,那简单重复的旋律,像一层柔软却坚韧的网,一点点地,将他从那些黑暗的旋涡边缘拉回来。
他紧绷的肌肉,一丝一丝地松懈。急促的呼吸,缓缓变得平稳。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闭上了眼睛,将脸轻轻埋进她带着淡淡洗发水香气的、柔软的发顶。
那令人窒息的高度警觉,那撕扯神经的侵入回忆,第一次,在没有化学药剂的强行镇压下,开始缓缓退潮。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温暖、更柔软的力量,暂时地、温柔地隔绝和安抚了。
他太累了。与PTSD和失眠抗争了这么多年,与那些药物和噩梦搏斗了无数个夜晚,他真的太累了。
在金泰妍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温柔的哼唱中,在那令人安心的拥抱和气息里,刘天昊的意识,终于一点点沉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的黑暗。没有噩梦,没有爆炸,没有鲜血。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全的虚无。
他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两年来,第一次,在没有依靠任何化学药物的情况下,睡着了。
金泰妍感觉到他身体的彻底放松,听到他变得平稳深长的呼吸。她没有停止哼唱,眼泪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只是这一次,是欣喜的,是心痛的,是充满希望的泪水。
她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动,怕惊醒他。她只是将脸更紧地贴着他,继续哼唱着那首没有名字的、只属于此刻的摇篮曲。
窗外的首尔,灯火依旧璀璨,夜色正浓。而在这间凌乱却静谧的卧室里,一个被战争撕裂的灵魂,在一个用歌声和眼泪为他筑起防线的女孩怀中,终于找到了短暂的、珍贵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金泰妍的哼唱声越来越低,最终停下。
她也累极了,身心俱疲。但她不敢睡,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静静听着耳边他安稳的呼吸声,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天光微熹时,极度疲惫和放松之下,金泰妍也终于支撑不住,意识模糊地睡了过去。但她的一只手,依旧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那个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仿佛那是她与这个陷入沉睡的男人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