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匠心巧智(1/1)
当东、北、东南三个方向的外围防线在日军狂攻下岌岌可危,全城动员令随着何志远斩钉截铁的命令下达时,江阴城看似混乱不堪的肌体之下,一股奇异的、混杂着绝望、坚韧与民间草根智慧的力量,开始被艰难地整合、引导,并尝试迸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火光。
城西,毗邻相对平静的城墙根地带,一片相对完好的祠堂和相连的几间大屋,被临时征用,挂上了歪歪扭扭的木牌——“江阴守备区军民兵器修造所”。这里,成了何志远“全城工匠总动员”指令的核心执行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焦炭、金属灼烧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锤击声、锯木声、争论声、偶尔失败的闷响和成功的低呼交织在一起,嘈杂而充满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负责人是原122师后勤处的一名老军械官,姓胡,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一条腿在淞沪会战中瘸了,此刻正拄着拐杖,满头大汗地在一群形形色色的“工匠”中间穿梭、协调、解释,时不时还要因为“材料配比”、“结构强度”这类问题,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王铁匠!王铁匠!你那个‘铁拳’的发射管,壁厚再加一分!鬼子炮弹里的发射药劲儿太大,薄了要炸膛!” 胡军械官对着一个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正挥汗如雨捶打一根粗铁管的黑脸汉子吼道。
“晓得了晓得了!胡长官,您就放心吧!咱老王打了三十年铁,晓得轻重!这铁是拆了鬼子那破车底盘熔的,韧着呢!就是这撞针簧,不好弄啊!” 王铁匠抹了把汗,指着旁边一堆零件。
“撞针簧我来想办法!” 旁边一个戴着断了腿眼镜、穿着不合身长衫的瘦高个挤了过来,他是城里“亨得利”钟表行的师傅,姓钱。“我看可以用怀表的发条试试,多叠几层,就是力道和行程要算准……”
另一边,几个木匠和泥瓦匠正围着一个用破门板和沙袋垒起来的粗糙“工作台”,上面摆着几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一个老木匠拿着一个用粗竹筒和木头削成的、类似掷弹筒的物件,正向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比划:“……后头这个木托子要抵紧肩窝,前头用这个简易的标尺,大概估摸,这铁钉做的撞针,撞这个底火……对,就这样,一拉这个绳子……”
“赵木匠,你这‘木炮’能行吗?别没打着鬼子,先把自个儿崩了。” 年轻士兵有些怀疑,他来自北城区,是见过鬼子掷弹筒厉害的。
“嘿!小瞧人了不是?” 赵木匠瞪起眼,“我祖上可是给戚爷爷(戚继光)的兵做过‘赛贡铳’的!这竹筒是选了最老最韧的毛竹,用桐油反复浸过,还缠了铁丝!里面填的是从鬼子臭屁弹里抠出来的火药,再加碎铁砂、瓷片、钉子。不敢说打一百步,五十步内,轰他狗日的一大片,没问题!就是……就是每打两三发,就得换根竹筒,怕炸。”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也有些无奈。
“能打死鬼子就行!总比用刺刀强!” 年轻士兵咬了咬牙,“赵师傅,教教我,怎么使?我多带几个回去,给兄弟们报仇!”
不远处,几个原本是鞭炮作坊的师傅和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将收集来的黑色火药、从日军炮弹中拆出的黄色炸药(苦味酸,极不稳定)、甚至是从民间搜集来的烟花爆竹用火药,按照各自“祖传”或“摸索”的比例进行混合、装填。他们制作的东西更“一次性”,有用陶罐、瓦罐甚至夜壶做的“土地雷”,里面塞满碎铁、破瓷和火药,用油纸和泥巴密封,拉出长长的引信或绊索;有用厚纸卷成的“炸药棒”,外面糊上牛胶和碎布增加威力;还有更简陋的,直接用布包裹大量火药和铁钉,做成超大号的“手榴弹”或“爆破包”。危险,极度的危险,空气中弥漫的火药粉尘让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不时有人因为操作不当或材料不稳定引发小规模爆燃或冒烟,引起一阵骚动和叫骂,但很快又沉寂下去,继续埋头苦干。
“刘炮仗!你他娘的轻点!想把我们都送上天吗?” 一个老师傅对着毛手毛脚的徒弟低声怒骂。
“师傅,这鬼子炮弹里的黄药性子太烈,稍微一碰就……”
“闭嘴!不想干滚出去!想想你爹娘怎么没的!”
徒弟不说话了,只是红着眼睛,更加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那危险的黄色粉末。
除了这些“正规”的武器,一些更奇特、更“民间”的杀敌工具也在被构思和制造。几个老猎户和渔民,在用硬木和钢条制作大型的弩,弩箭用磨尖的钢筋或粗铁丝制成,甚至有人尝试在箭头上涂抹从毒蛇毒腺(极少量)、生锈铁器上刮下的铁锈和污物混合的“毒药”。几个屠夫和劁猪匠,则在打磨他们趁手的杀猪刀、钩镰枪,讨论着怎么在巷战中近身搏杀更有效。甚至有几个老中医,在尝试用有限的药材配制刺激性药粉,准备装进布袋或竹筒,做成简易的“催泪烟雾弹”。
这里没有图纸,没有标准,更没有安全规范。有的是对鬼子的刻骨仇恨,是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是千百年来流传在民间手艺人骨子里的那份“匠气”和急智。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废铜烂铁、木材、石块、陶瓷、火药、甚至日军的未爆弹和臭气弹——结合自己毕生的手艺和经验,创造着一件件简陋、粗糙、危险,却充满致命想象力的“杀人工具”。
胡军械官看着眼前这嘈杂、危险又充满悲壮激情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些东西,很多都不可靠,甚至可能先伤到自己人。但他更知道,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祠堂中间,爬上一个破桌子,用力拍手,嘶哑着嗓子喊道:
“老少爷们!兄弟姐妹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嘈杂声渐渐平息,一双双或疲惫、或麻木、或充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