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战后(1/2)
江阴城,在持续了整整一天的血火厮杀后,终于迎来了一段短暂而宝贵的喘息之机。东南方向石桥镇的重炮轰击早已停歇,青龙岗、结合部、北线的枪声也渐次稀疏,最终化为零星的冷枪和斥候的碰撞。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浆,涂抹在城头残破的旗帜、焦黑的断壁、以及城外原野上无数来不及收敛的遗骸之上。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硝烟、血腥、焦糊和某种诡异化学气味的死亡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即便寒风凛冽,也难以驱散。
地下指挥所内,灯火通明。与白天的极度紧张和喧嚣相比,此刻的指挥所气氛凝重而压抑,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沉重。何志远依旧坐在长条桌的主位,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渍浸出深色痕迹的衬衫,领口敞开。他双手撑在铺满地图和电报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目光却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地图和墙壁,望向某个未知的虚空。他脸上的硝烟污迹还没来得及清洗,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弓弦。
长桌两旁,或坐或站,是江阴守军的核心决策层。副军长李振邦,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血迹,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发出粗重的呼吸,额头上全是虚汗。参谋长周卫国正伏在桌案一角,借着昏黄的灯光,用颤抖的手记录着刚刚汇总上来的、触目惊心的伤亡和损耗数据,每写下一个数字,眉头就锁紧一分。炮兵指挥官陈长捷瘫坐在凳子上,军帽歪在一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极度疲惫和对炮弹库存见底的焦虑。航空队指挥官高志航刚刚从机场赶回,飞行皮夹克上还带着机油和硝烟味,他站在地图旁,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对抗着长时间飞行和指挥带来的剧烈头痛。戴笠则依旧守在通讯设备旁,虽然也难掩倦色,但耳朵上仍挂着耳机,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任何风吹草动。
此外,刚刚从前线紧急召回的几位主要将领也在场:结合部临时总指挥徐向前,脸上新添了一道擦伤,军装撕破了好几处,但眼神依旧锐利;青龙岗主官王敬久,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一进来就先灌了大半缸子凉水;北线指挥官(由王敬久兼任,其副手代为汇报)的代表也肃立一旁。医院方面,林婉芝实在无法脱身,派了一名重伤初愈、但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前来,简单汇报了医院的惨状和药品的极度匮乏。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台偶尔传来的电流噪音、远处隐约的零星爆炸、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交织回响。一天的鏖战,尤其是下午那场决定性的、几乎耗尽了双方最后力量的攻防,让所有人都心力交瘁。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了。
良久,何志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着血腥味。他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聚焦,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疲惫、或凝重、或带着隐忧的脸。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今天这一仗,咱们守住了。鬼子退了。但咱们自己,还剩多少斤两?卫国,伤亡和损耗,报个数。”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拿起手中的记录本,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截至半小时前不完全统计,自今日凌晨重炮轰击起,至傍晚日军攻势停止,我全军阵亡、失踪官兵……初步估算超过五千二百人。重伤,短期内无法重返战场者,约五千八百人。轻伤无数,多数仍需简单处理。全军可战之兵……”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堵,“粗略估算,已不足四万人,且多带轻伤,极度疲惫。”
“四万……”李振邦猛地睁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一天!就一天!咱们折了小一半人马?!”
“重炮轰击,加上鬼子不要命的集团冲锋,代价就是这么大。”徐向前接口道,声音冷静,但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尤其是结合部,好几个营、连打光了,补充上去的文职和轻伤员,伤亡率也高得吓人。鬼子今天是铁了心要打开缺口。”
“装备损耗呢?”何志远问,脸色更沉。
“火炮方面,”陈长捷哑着嗓子开口,“240毫米重炮炮弹全部打光,炮身也因连续射击急需检修。150毫米榴弹炮炮弹还剩不足五十发,炮管寿命也到极限。105毫米、75毫米炮弹也所剩无几。高射炮弹药同样告急。枪弹消耗超过储备的六成,尤其是机枪子弹和手榴弹。坦克……”他看了一眼高志航。
高志航会意,补充道:“装甲旅下午损失了六辆二号坦克(四辆被击毁,两辆重伤),另有多辆受损,需要紧急维修。航空队方面,今日空战及对地攻击,损失He 51B五架,Fw 189A三架,另有数架重伤,短期内难以修复。飞行员牺牲七人,重伤四人。油料、弹药消耗巨大,库存已不足支撑一次大规模出击。”
戴笠这时也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监听汇总,日军通讯显示,其第16师团、第6师团等部伤亡同样惨重,尤其是第38联队几乎被打残,重炮第5联队也因我反击和空袭损失部分火炮。但其兵力基数大,补充能力强于我军。松井石根已严令各部收拢整顿,补充弹药兵员,并请求国内和上海方向紧急增调部队和物资。其‘鬼雾’计划虽被挫败,但执行该计划的特种部队和残余设备下落不明,需警惕其后续动作。”
“医院那边……”老军医声音哽咽,“林医生和所有医护人员已连续工作超过五十小时,体力严重透支,多人昏厥。重伤员已过三千,药品……特别是盘尼西林、麻醉剂、止血纱布、血浆,全部告罄。许多伤员……恐怕挺不过今晚。轻伤员也因缺医少药,伤口感染风险极大。”
一条条消息,汇集成一幅无比残酷的图景:江阴守军,这支曾经兵强马壮、装备精良的德械军,经过连番血战,尤其是今日的炼狱考验,已然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弹药将罄,药品全无,可战兵力锐减。就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刀,在砍杀了无数敌人后,自身也已布满裂纹,接近崩断的边缘。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还能守多久?明天,鬼子如果再来一次像今天这样的进攻,拿什么去挡?
“啪!”何志远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惊得众人心头一跳。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失焦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
“都听清楚了?都看明白了?”何志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咱们是惨,是难,是快要到极限了!可小鬼子就好过了吗?他们一样尸横遍野,一样损失惨重!他们的‘鬼雾’邪术被咱们破了!他们的重炮阵地被咱们轰了!他们的精锐联队被咱们打残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每一个人:“咱们流血,鬼子流的血不比咱们少!咱们累,鬼子他妈的更累!咱们弹药少,鬼子的弹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们从上海、从南京运过来,也需要时间!这黑灯瞎火的,他们敢不敢连夜发动大规模进攻?”
“军座说得对!”王敬久猛地站起,脸上重新焕发出凶悍之色,“狗日的小鬼子也是人,不是铁打的!今天被咱们揍得这么狠,晚上不舔伤口才怪!咱们累,他们更虚!”
徐向前也沉声道:“从战术角度看,日军今日强攻受挫,士气受损,部队需要收拢整顿,伤员需要后送,弹药需要补充。夜间组织大规模复杂进攻,风险极高,非不得已不会采用。今晚,相对反而是安全的。”
“对!”何志远接过话头,“今晚,就是咱们的生死关头!不是坐着等死,而是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喘过这口气,重新把刀子磨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江阴城防图上:“我命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