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假货与余灰（2/2）

他伸手摸了摸，然后猛地缩回手——掌心全是白灰，一吹就没了。

这他妈是漆还是面粉？江川的声音有点抖。

小江，你买的啥牌子漆？

王队长把滚筒往桶里一扔，漆水溅了一地，绝对是假的！正经漆干了哪能掉这么多粉？

江川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沉，像憋着股火。

林暮赶紧跟上：江川！

你在这儿等着。江川头也不回。

林暮没听，小跑着追上他。

江川的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自行车蹬得飞快，车把晃悠悠的，像要散架。

建材店还是老样子。

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差点流到账本上。

江川一声把漆桶墩在柜台上，桶盖没拧紧，溅出来一点漆，在柜面上洇开一小片灰渍。

老板惊醒了，揉了揉眼睛：咋了？

漆是假的。江川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可能！

老板立刻坐直了，我这都是正经渠道进的货，美涂士的代理商就在隔壁街！

正经货能一摸就掉粉？

江川抓起老板的手，按在漆桶边缘沾了点没干的漆，然后往他灰色的夹克上一抹——白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你自己看！

旁边买水管的大叔停下手里的活，探头过来看热闹。

老板的脸有点挂不住，抽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那可能是你墙面没处理好！或者刷太厚了！

我墙面昨天刚铲的墙皮，刷的底漆！

江川往前逼了一步，店里的空间很小，他的影子把老板整个人都罩住了，退钱！

退不了！

老板梗着脖子，货出门概不退换！你怎么证明是我的漆有问题？万一是你自己兑了水呢？

江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能一拳把这破柜台砸穿，能把老板那张油滑的脸揍开花，但他不能。

他没钱，没势，连修门面的钱都是借的，惹了事连医药费都付不起。

二十分钟了。林暮突然在门口轻声说。

江川猛地回过神。他来的时候看了表，十一点零五，现在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五。

整整二十分钟，他像个傻子一样跟这无赖耗着。

老板大概也看出来江川不敢把他怎么样，语气又硬了起来：

要我说，你就自认倒霉吧。这漆你也开了封，退不了了。实在不行，我退你五十块，算我赔你个误工费，行吧？

江川盯着老板的脸，看他嘴角那抹嘲讽的笑，看他眼睛里的轻蔑。

周围买东西的人都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满屋子挥之不去的油漆味。

一百五。江川突然说。

老板愣了一下：

退我一百五。

江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不然我现在就报警，说你卖假货。警察来了，你这店还想不想开？

老板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江川，手指在柜台上敲得笃笃响。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百五十块，全是零钱，揉成一团扔过来：拿着滚！

江川没捡掉在地上的钱，弯腰从柜台上拿起那个空了一半的漆桶，转身就走。

林暮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零钱，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五十。

回门面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江川推着自行车，漆桶在车筐里晃荡，剩下的半桶漆溅出来，在地上滴出一串白点，像条哭丧的路。

林暮跟在他旁边，把捡起来的钱一张张捋平，塞进江川的裤兜——他的手一直在抖，捏不住纸币。

对不起。快到门面时，江川突然说，声音很轻。

林暮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肉包子，塞到江川手里。

包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江川低头看着包子，突然用力咬了一口，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噎得脖子都粗了。

林暮赶紧从包里拿出水壶递过去。

江川灌了两口，才缓过来，眼睛有点红。

王队长和小刘已经停工了。

小刘蹲在门口抽烟，王队长站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江川和林暮进来，王队长挂了电话：小江，这漆肯定不能用了。要么重新买漆，要么......

要么就用石灰水。江川打断他，声音很哑，我自己弄。

王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石灰水也行，就是麻烦点，得自己调。不过省钱，一袋石灰粉才五十，能刷挺大一片。

江川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那面刷了假漆的墙面前，伸手摸了摸，白灰沾了满手。

林暮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没接，直接在裤子上蹭了蹭，留下两道白印子，像两道疤。

王队，今天剩下的活......江川开口。

我们把电路改完就走。

王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钱我给你算便宜点，电路改造本来八百，收你六百。

江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被林暮拽了拽胳膊。

林暮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下午四点，王队长和小刘走了。

电路改造完了，地上刨了几道沟，露出里面的旧电线。

江川蹲在沟边，拿水泥把电线封上，手指上沾的水泥干了，硬邦邦的。

林暮坐在角落里，翻开速写本。

他画的是江川的背影，低着头，肩膀有点塌，不像平时那么直。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在江川的影子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涂得很淡，像快要落山的样子。

林暮。江川突然开口。

林暮抬头。

明天你早点来。

江川把最后一块水泥抹平整，跟我去买石灰粉。

林暮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