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假货与余灰（1/2）
江川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降温，窗户缝钻进来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他摸黑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按亮，屏幕显示六点半。
林暮还蜷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背对着他。
昨天收工回来，江川把折叠床支在了客厅，林暮坚持要守着装修现场，说万一材料被偷。
江川知道他是想省下每天来回的时间，也想多盯着点活。
筒子楼到铁北三路要走四十分钟，林暮脚腕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一瘸一拐的。
江川轻手轻脚地下床，没开灯。
厨房飘来张大爷熬粥的香味，混着煤烟味从楼道飘进来。
他摸出昨天从王队长那儿问来的地址——铁北市场后门那家老李建材，据说便宜又实在。
王队长特意叮嘱过买美涂士18L的，别买小牌子，味儿大还不顶用，但江川兜里只有三百出头，是昨天修了五辆自行车、两个电饭煲挣的，加上张大爷借的五百还没动，得留着付装修队剩下的工钱。
他从铁盒子里数出三百块塞进裤兜，又把林暮的存折揣好——万一钱不够，总得有个底。
走到门口时，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
买漆。
江川声音压得很低，你再睡会儿，九点过来就行。
林暮没再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的脚踝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江川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亮，他踢到个空酒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三楼张大爷的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小川？这么早？
买漆去。江川点点头。
早饭在锅里呢，热乎的。张大爷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江川没去吃。
他推着自行车往市场走，车胎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铁北市场后门比前门破得多，路边堆着废木料和碎瓷砖，几只流浪狗在翻垃圾桶，看见人过来，夹着尾巴躲开了。
老李建材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老板叼着烟蹲在门口刷牙，牙膏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店里堆得满满当当，水泥袋摞到天花板，油漆桶东倒西歪，墙上用红漆写着立邦漆多乐士，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标着价格，比前面几家便宜近一半。
要啥？老板吐掉漱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
美涂士，18L的。江川往里走，眼睛扫过堆在角落里的漆桶，标签有点模糊。
老板指了指最里面那排：350一桶，保真。
江川皱了皱眉。昨天在前面那家店问，美涂士18L的要四百二。
便宜点。
最低三百五，进价都三百二了。
老板掏出烟盒，抖出根烟点上，你要诚心买，三百拿走，就这桶，昨天刚到的，别人预定的没来取。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没开封的漆桶，标签上美涂士三个字印得有点歪。
江川蹲下去看，桶底有点潮，像是在仓库里堆了很久。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百块，手指把纸币攥得发皱。
还差三千五的窟窿，能省一点是一点。
老板眼睛一亮，麻利地找了个塑料袋把漆桶套上：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江川数出三百块递过去，纸币边缘都磨毛了。
老板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抽屉：慢走啊。
江川把漆桶绑在自行车后座，绳子勒得手生疼。
往回骑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少了点什么。
路过废品站，老板正拿根铁棍扒拉废铁堆，看见江川：小川，买漆呢？
江川没停。
别买便宜货！
老板在后面喊，老李家的漆都是兑了水的！
江川蹬车的脚顿了一下，没回头。
九点整，林暮准时到了铁北三路的门面。
卷闸门已经拉开了，王队长和小刘蹲在门口吃包子，塑料袋里还剩两个。
小林来了？
王队长把一个包子递过来，张记的，肉的。
谢谢王队。
林暮接过来，没立刻吃，塞进帆布包——江川早上没吃饭，留给他。
屋里已经开始刷墙了。
小刘站在梯子上，手里的滚筒蘸着白漆往墙上滚，发出刺啦刺啦的响。
林暮走到刚刷过的墙面前，仰头看。
漆色有点发灰，不像正经白漆那么亮。
王队，这漆是不是有点稀？林暮轻声问。
王队长叼着包子走进来，抬头瞅了瞅：新漆都这样，干了就好了。
他伸手在墙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点白灰，没事，正常。
林暮没再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
今天他没画人，画的是墙上的漆痕，滚筒滚过的纹路像波浪，在灰扑扑的墙面上起伏。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十点半，第一面墙刷完了。
王队长让小刘歇会儿，自己拿着砂纸准备打磨。
林暮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墙面——还没干透，指尖一按就是个印子，而且蹭下来一层白灰，像粉笔末似的。
王队，你看。林暮把手伸到王队长面前，掌心白花花一片。
王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砂纸，在墙上用力抹了一把，手上沾的白灰比林暮还多，一吹就散了。
他低骂一声，这他妈什么破漆！
小刘也凑过来看，用指甲刮了刮墙面，指甲缝里全是白灰：假的吧？美涂士没这么次。
林暮心里咯噔一下。
十一点，江川推着自行车来了。
车筐里放着两个保温桶，是张大爷熬的小米粥。
咋样了？他把保温桶放在地上，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点小米的香味。
没人说话。
江川皱起眉，走进屋。
刚刷过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像蒙了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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