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铁锈与蓝图(2/2)
晚上简单吃点,中午剩下的米饭,炒个鸡蛋西红柿,再把早上的排骨汤热一热。
父亲醒着,听见动静,在里屋问:回来了?
江川应着,把鸡蛋打进碗里,饿不饿?饭马上好。
还行。父亲的声音有点含糊,下午...王婶来过?
嗯,送了碗绿豆汤。江川搅着鸡蛋液,我放冰箱了,明天早上给你热。
没再说话。
江川把西红柿切成块,锅里倒油,油热了响,他把鸡蛋倒进去,金黄的蛋液很快凝固,香味飘了出来。
他做饭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翻炒、调味,一气呵成,不像个刚满十八岁的男生,倒像个在厨房待了半辈子的人。
吃完饭,喂父亲吃药,擦身,换尿垫。
这些活儿他做了快三年,早就习惯了。
父亲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眼神浑浊,但偶尔会闪过一丝光亮,像蒙尘的玻璃被擦了一下。
江川给父亲盖好被子时,突然开口,过阵子...我想把楼下的铺子拾掇拾掇。
父亲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铺子。江川重复了一遍,换个好点的地方。
父亲沉默了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好...你看着办。
江川了一声,没再多说。他收拾好碗筷,洗干净,放进碗柜。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已经快八点了。
他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回自己的折叠床,而是拿起钥匙,又下了楼。
小川,又出去啊?张大妈还在楼下乘凉。
嗯,溜达溜达。江川说。
他没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拐向了铁道街的方向。
铁北的路大多坑坑洼洼,晚上没路灯,只能借着两旁人家窗户透出来的光走。
脚下的石子硌得鞋底发疼,他走得不快,眼睛却没闲着。
铁道街以前挺热闹,靠着火车站,小饭馆、杂货店、五金店挤得满满当当。
后来火车站迁到了新城区,这边就冷清了。江川慢慢走着,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
街口第一家是个关了门的杂货店,卷闸门拉得死死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字迹有点褪色。
江川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面不算小,大概二十来平米,门口的台阶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绕到侧面,看见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风吹过,纸板哗啦哗啦响。
租金估计不便宜。他心里嘀咕,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个修车铺,比他那个棚子强点,有正经的门面,但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老板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看见江川,抬头笑了笑:小川?
王叔。江川点点头。
还没睡?王叔手里的扳手转了个圈。
溜达溜达。江川没多停,继续往前走。
过了修车铺,是个空置的门面,以前好像是个理发店,门口还贴着褪色的洗剪吹15元的海报。
这个更小,也就十平米左右,窗户上积了层灰,看不清里面。
江川站了会儿,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个的牌子,电话被雨水淋得有点模糊。
他掏出手机,把号码记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率租不起。
再往前就是工厂路了,以前是铁北最繁华的地方,国营工厂的大门就在这儿。
现在工厂倒闭了,只剩下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
路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开着的也大多是卖廉价日用品的小卖部,或者收废品的站。
江川走到一家还开着的五金店门口,老板正搬着箱子往里走。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江川,愣了一下:买东西?
不买。江川摇摇头,随便看看。
老板没再理他,抱着箱子进了店。
江川看着五金店的门面,心里大概有个数。
这种位置,二十平米左右的门面,租金一个月少说也得一千五。
他现在这个棚子不用租金,就是破了点。
要换门面,还得攒钱,至少得攒够半年的租金和简单装修的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早上换电瓶赚了四百二,修洗衣机和收音机赚了一百二,一共五百四。
父亲这个月的药钱得三百多,生活费两百,剩下的也就几十块。
任重道远。江川低声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词了?大概是跟林暮待久了,听他背课文听的。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星星还是看不见,只有月亮挂在灰蒙蒙的天上。
江川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被路边的树影切碎,一明一暗地跟着他。
他路过自己那个石棉瓦棚子时,停下脚步。
棚子在夜色里像个小小的土堆,只有门口那盏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帆布门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想起林暮坐在小马扎上画画的样子,低着头,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想起林暮说以后说不定能开个正经的修理铺时,眼睛亮亮的,像落了星星。
江川站了会儿,掏出手机,把刚才记的那个出租电话又看了一眼,然后揣回兜里。
他转身往筒子楼走,脚步比来时快了点,后腰的酸胀好像也轻了些。
也许不用太大,十五平米就够了。
能放下工作台,摆两个新货架,角落里给父亲放张折叠床,万一他想下来透透气呢?
门口挂个亮堂点的招牌,白天不用再靠那盏的灯泡......
江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在铁北这个灰扑扑的夏夜里,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