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铁锈与蓝图（1/2）

铁北的傍晚来得比市区早。夕阳刚碰到废弃工厂的烟囱顶，天就开始发灰。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混杂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黏在皮肤上，有点闷。

江川把最后一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时，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棚子里荡了荡，很快被外面的蝉鸣盖了过去。

他直起身，后腰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今天换电动车电瓶时蹲太久了。

他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很快又干了。

该收拾了。

他习惯性地扫视整个棚子。

灯泡早就亮了，昏黄的光线下，各种零件和工具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和地上。

左边墙角堆着刚收的旧电瓶，用塑料布盖着，右边靠墙立着那辆修了一半的自行车，车把歪着，像个耷拉着脑袋的老头。

江川先去收拾散落的螺丝和垫片。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几个小铁盒，按型号分类装进去。

指尖划过一个生锈的十字螺丝，锈迹沾在指腹，黑乎乎的，他没在意，继续把一堆电容电阻归到木架上。

这些活儿他干了快两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个零件该放的位置。

收拾到棚子西北角时，他停下了手。

那里的石棉瓦接缝处，有一道不算浅的裂缝。

前几天下过一场雷阵雨，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在墙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边缘还长了点灰绿色的霉斑。

地上放着个破搪瓷盆，盆底有个小洞，是之前接雨时漏的，现在盆底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沾着些泥沙。

江川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片霉斑，硬邦邦的，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角落，雪化成水渗进来，把堆在根短路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是真生气，就是觉得有点烦。

这破棚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刮大风时石棉瓦哗啦哗啦响，跟要散架似的。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能遮风挡雨就行，挣点钱够吃饭买药就成。可现在......

他视线移到旁边的货架上。

两个铁制货架，是他刚摆摊时从废品站淘的，当时看着还行，现在浑身都是锈。

靠近门口的那个更严重，底层的焊点早就锈穿了，有一次放了台微波炉，层板直接往下塌了半寸，差点砸了脚。

货架上摆着各种零件盒，标签纸被油烟熏得发黄，有些字都看不清了。

江川伸手推了推货架，铁架子发出一声响，像是在叹气。

他盯着货架腿上的锈迹，那锈迹像一层褐色的粉末，用指甲一刮就往下掉，露出里面更亮的铁锈。

林暮上次来的时候，好像说过这货架。

他记得林暮当时蹲在小马扎上画画，画的是他修自行车的背影，画完抬头看了眼货架，小声说：这架子好像要塌了。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还能用，或者懒得换。

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没当回事。

可现在，看着这漏雨的角落，这嘎吱作响的货架，江川突然觉得，是该换换了。

不只是换货架。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撩开帆布门帘往外看。

筒子楼的灯一盏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楼下乘凉的人影。

远处，废弃工厂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空气里飘来隔壁楼炒菜的香味，混着油烟味，是铁北最常见的晚饭味道。

他想起刘建国说的话——在市里开了个小饭馆。

想起林暮说的——去省会。

想起自己答应林暮的——每个月去看你一次。

去一次省会，来回火车票五十四五，加上吃饭，少说也得百八十。

林暮的学费、住宿费、画材......他嘴上说让林暮自己想办法，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点助学贷款和打工钱，在省会根本不够看。

这破棚子，一天累死累活，修个自行车十块八块，换个电瓶赚几十，除去成本和父亲的药钱，攒不下多少。

真要每个月去看林暮，再时不时给林暮寄点钱，这点收入，悬。

得把铺子弄好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夏天的野草似的，蹭蹭往上长。

正规点的门面，不用太大，能遮风挡雨，有个正经的柜台，摆上像样的货架， 或许再挂个招牌——江川修理铺？

或者铁北电器维修？

听起来就比现在这个石棉瓦棚子靠谱。

那样街坊邻居更愿意来，说不定还能接些单位的活儿，比如给附近的小工厂修修机器什么的。

江川摸了摸下巴，胡茬扎得手指有点痒。

他转身回棚子，把最后几个零件盒摆好，锁上工具箱。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一声，很清脆。

他没立刻上楼，而是把帆布门帘拉严实，又检查了一遍棚子的四角。

除了西北角，其他地方暂时还好。

他踢了踢那个破搪瓷盆，盆沿响了一声。

先凑合用。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被外面的蝉鸣吞了一半。

锁好棚子门，江川往楼上走。

楼道里比白天热闹，张大妈和李奶奶坐在楼梯口的小马扎上聊天，看见他，张大妈扬了扬手里的蒲扇：

小川，收工啦？

江川点点头，脚步没停。

今天修了不少东西吧？看你那棚子忙活到现在。李奶奶搭话。

还行。江川应了一句，已经走到三楼。

他家在四楼，最后一个门。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轴一声。

屋里没开灯，里屋的布帘拉着，隐约能看见父亲躺在床上的轮廓。

江川没开客厅的灯，摸黑走到厨房，先烧了壶水，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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