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槐树下的等待(2/2)
林暮抬起头,看见路边的树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江川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想起自己画过的速写,画的就是江川骑车的背影,当时觉得线条太硬,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么稳。
铁北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出现在前面。
是栋红砖楼,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校门是铁制的,上面焊着铁北市第一中学几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锈迹斑斑。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家长,手里拿着水和纸巾,对着里面张望。
几个穿着制服的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正在检查考生的准考证。
江川把自行车停在离校门不远的一棵槐树下。
树很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很茂盛,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家长模样,低声说着话。
到了。江川跳下车,把帆布包从货架上拿下来,递给林暮,进去吧。
林暮接过包,背在肩上。
铁盒子放在包里,沉甸甸的,贴着他的后背。
他看着江川,江川正弯腰检查自行车的刹车,手指捏了捏闸把,又踢了踢轮胎,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林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别等太久,或者中午不用等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川直起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平时修东西时那样专注。
去吧。他说,别慌,跟平时画画一样,一笔一笔来。
林暮点点头,转身往校门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江川还站在槐树下,靠在自行车上,右手搭在车把上,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十五岁那年在废弃工厂里,看着摩托车发动起来时的样子。
林暮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快步走向校门。
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川还在原地,只是抬手朝他挥了挥。
林暮走进校门,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扫过,发出的一声轻响。
老师看了看他的准考证,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进去吧,考场在三楼302。
他往教学楼走,脚步很稳,鞋底软软的,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走到楼梯口时,他忍不住又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槐树下,江川的身影小小的,还靠在自行车上。
江川靠在槐树上,看着林暮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松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离考试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打量四周。
考点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家长,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压抑的焦虑。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拿着传单,见人就递,脸上堆着笑。
同学,看看吧!南华省英语培训,高考冲刺班,保提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江川面前,递过一张传单,上面印着提分30+的红色大字。
江川摇摇头,没说话。
男生愣了一下,又往前递了递:了解一下嘛,我们老师都是...
不用。江川打断他,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男生撇撇嘴,拿着传单走了,去找下一个目标。
江川靠回树上,目光落在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不知道哪个是林暮的考场。
他想起林暮昨晚蜷缩着睡觉的样子,像株刚发芽的幼苗,小心翼翼地躲在避风港里。
现在这株幼苗要自己去面对风雨了,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他掏出烟盒,想抽根烟,刚拿出打火机,又想起什么,把烟塞了回去。
旁边有个抱着小孩的老太太,正警惕地看着他,大概是怕烟味呛到孩子。
江川扯了扯嘴角,把打火机也放回口袋,转身靠在自行车上,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有点热。
天气预报说今天28度,看来没骗人。
江川把T恤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点锁骨,上面有片浅褐色的疤,是去年修电动车时被电瓶液烫的。
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滴在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帅哥,考虑一下出国留学吗?东海市艺术学院有合作项目...
第二个发传单的是个女生,声音很甜,递过来的传单上印着国外大学的照片。
江川没看她,只是偏了偏头,避开传单。
女生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我们针对艺术生有...
不需要。江川的声音比刚才冷了点,带着点不耐烦。
女生了一声,有点尴尬地走了。
江川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是早上从家里灌的自来水,在井里冰过。
他喝得很慢,眼睛还盯着教学楼的方向,三楼的窗户里,好像有人影在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大多是考生已经进去,家长们要么离开,要么找地方等着。
槐树下的几个人也走了,只剩下江川和一个抱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西装,领带打得很紧,时不时看一眼手表,眉头皱得很紧。
先生,需要填报志愿指导吗?专业团队,精准定位...
第三个发传单的走了过来,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的传单比前两个厚不少。
江川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中年男人大概是见惯了这种情况,也不纠缠,说了句需要随时找我,就转向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江川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冬天,修好摩托车的第二天,他再去三车间,发现车不见了时的心情。
当时没觉得难过,就是有点空,像手里的扳手突然掉了。
但现在不一样,他知道林暮会出来的,就像知道太阳会落山一样肯定。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离上午场结束还有半小时。
教学楼门口开始有老师走动,手里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表情严肃。
江川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自行车边,把水壶挂在车把上,又检查了一下车座上的毛巾,还在,绑得很紧。
然后他回到槐树下,靠在树干上,继续等着。
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背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像铁北夏天的心跳。
江川看着教学楼的方向,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涟漪。
他知道,林暮会从那里出来的。
就像知道那辆铃木AX100曾经轰鸣过一样,他知道,林暮也会在这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槐树叶在他头顶轻轻摇晃,投下的阴影慢慢移动,裹着他,也裹着不远处那栋老旧的教学楼,和里面正在一笔一笔书写未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