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新陆长歌(2/2)
刘菲含认真观察,不时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下草药的形状,并通过何斌艰难的转译,努力理解它们的用途,同时也拿出一些随行携带的清凉油、膏药等物,解释其效用,双方都对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药物充满了好奇。戚睿涵则通过何斌的翻译,费力地与部落首领交流,大致了解到这个部落遵循着季节性的迁徙路线,追逐着兽群和水源,他们的生活与这片严酷而美丽的土地紧密相连,对自然的理解和利用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继续向东,景色再次发生显着变化。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展现在眼前,高大的草丛在风的吹拂下起伏不定,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海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蔚蓝的天空相接,那种辽阔让人心胸为之开阔。远处,庞大的美洲野牛群如同大地上缓慢流动的暗色河流,低沉而浑厚的哞叫声随风传来,带着一种原始而震撼的生命力,仿佛大地的心跳。
“这就是那些游记中记载的野牛群吗?真是……天地之伟力。”袁薇惊叹道,手中的炭笔在画纸上飞快地移动,试图勾勒出这壮阔景象的万一,以及那令人震撼的群体动态,但似乎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完全捕捉其神韵。
正当他们驻足观赏,沉浸在这片原始风光中时,一群骑着马的印第安人从草原深处奔来。他们身着彩绘的皮革衣物,头戴华丽的鹰羽头饰,手持长矛和蒙着皮革的圆盾,马匹也被装饰着羽毛和彩绘,气势非凡,带着一股野性的威严,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动。
何斌立刻上前,再次尝试用不同的语言进行交流。令人惊喜的是,对方中有一位年轻人懂得几个西班牙语词汇。沟通如同接力,先由何斌用汉语说与一位懂少许西班牙语的随员,再由随员用西班牙语与那年轻人交流,年轻人再转译给他们的首领。经过这样曲折的多重翻译,双方终于建立了最基本的沟通,知道了彼此的来意。
这些印第安人属于强大的拉科塔部落,他们邀请使团前往他们位于河湾处的临时营地。营地里矗立着许多装饰着图腾和绘画的锥形帐篷,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生长在草原上的巨大蘑菇。妇女们正在用石器处理厚厚的野牛皮,孩子们在一旁用小型弓箭练习射击,看到这些陌生的东方来客,他们都好奇地围拢过来,目光中带着探究,但并非敌意,一些胆大的孩子甚至试图去摸董小倩马槊下的红缨。
拉科塔酋长是一位身材魁梧、目光如炬、胸膛宽阔的中年人,他通过复杂的翻译过程表示,他们早已从其他部落的传言和交换消息的网络中,听说有一支来自极西方向海洋之外的队伍,很高兴能与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朋友见面。当晚,拉科塔人准备了丰盛的烤野牛肉宴请使团,并表演了传统的舞蹈。
舞蹈中,勇士们脸上涂着油彩,头戴羽冠,模仿着野牛的冲撞、狼群的协作和雄鹰的翱翔,动作充满野性的力量与古朴的美感。鼓声节奏强烈,震撼人心,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膛上。卞玉京和顾横波被热情地邀请加入舞蹈的圈子,她们虽然动作生疏笨拙,但努力模仿的样子引来了拉科塔人善意的笑声和鼓励的呼喊,气氛热烈而融洽,火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草地上,仿佛一群共舞的精灵。
篝火晚宴达到高潮时,拉科塔的巫医,一位神情肃穆、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老人,捧出了一支装饰着羽毛和珠串的长杆烟斗,他庄重地展示了这神圣的烟斗,然后用一种悠扬的语调吟唱着,通过翻译邀请张煌言共同吸烟以示友谊与盟约。烟草混合着其他草药,在炭火中被点燃,烟雾袅袅上升,带着一种辛辣而独特的香气,在篝火上方盘旋。
“他们相信,这烟雾能将他们的祈祷和盟约带上天庭,直达神灵的耳中。”何斌在张煌言耳边低声解释着这一重要仪式的含义,声音带着敬畏。
张煌言神情郑重,双手接过那沉重的烟斗,按照巫医的指示,轻轻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气涌入喉咙,带来强烈的刺激感,让他忍不住微微咳嗽了几下,眼眶也有些湿润。然而,周围的拉科塔人看到他的尝试,非但没有嘲笑,反而脸上露出了更加真诚和友善的笑容,仿佛这咳嗽正是诚意的一部分,是神灵听到了盟约的证明。他也将烟斗传递给戚睿涵等人,每个人都依样吸了一口,体验着这神圣而辛辣的仪式,感受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在这一刻通过一缕烟雾达成的脆弱而珍贵的连接。
在拉科塔营地停留了两日,深入观察了他们的生活方式、社会结构以及与野牛群的依存关系后,探险队继续东行。越往东走,他们遇到的汉人定居点就逐渐增多起来。这些定居点大多沿着河流两岸建立,农田与牧场井然有序,可以看到引水灌溉的沟渠纵横交错。看到大顺的龙旗和熟悉的衣冠,汉人移民们纷纷从木屋或土坯房中走出,带着激动和好奇的心情,热情地欢迎来自故土的同胞,急切地询问着家乡的消息,言语中充满了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新生活的期盼。
在一个名为“新宁”的较大定居点,他们终于见到了久违的施琅。多年的美洲生活与拓荒经历,在这位昔日水师将领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风霜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增添了细密的皱纹,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昔,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治理一方的沉稳与沧桑。
“张大人,戚公子,各位,终于等到朝廷的使者了!”施琅大步迎上前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每一位使团成员,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施琅亲自带领使团参观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新宁镇。镇子虽不大,但规划得整齐有序,一条主街两旁商铺林立,售卖着各种货物,从铁器、布匹到当地的皮毛、药材,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书铺,售卖着辗转带来的书籍和本地制作的粗糙纸张。
街道上,汉人与印第安人并肩而行,或是进行着交易,或是简单交谈,相处显得颇为融洽,有时还能看到混血的孩童在街角嬉戏。镇隅的学堂里传出孩童们朗朗的《三字经》诵读声,带着异乡的腔调,却透着文化的根脉,让人心生感慨。镇外,大片开垦出的农田里,稻谷和粟米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预示着秋天的丰收,田埂上还有汉人农民指导着印第安人如何使用改良的锄具。
“我们刚来时,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荆棘和荒草的野地,时有野兽出没。”施琅指着远处那片整齐的稻田,语气中带着感慨与自豪,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昔日的荒芜,“如今,依靠大家胼手胝足,引水开荒,不仅已能自给自足,甚至还有余粮与周边部落交易,换取皮毛、肉干,彼此依存。”
镇子中央,一座小小的孔庙已经建成,虽然形制简朴,但飞檐斗拱俱全,里面香火不断,供奉着至圣先师,维系着来自遥远故土的文化认同。庙旁是一个热闹的交易市场,汉人工匠打造的铁质农具、武器,以及带来的丝绸、瓷器,与当地人猎获的优质皮毛、采集的珍贵药材、制作的精美手工艺品在此交换,讨价还价声、笑声、展示货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力。戚睿涵仔细观察着交易过程,注意到双方都显得熟练而友好,讨价还价时也带着笑意,显然已建立了长期的信任与互惠关系,一种微妙的共生生态正在形成。
当晚,施琅在自家简朴却宽敞的木结构府邸设宴招待使团。席间,他详细汇报了这些年在美洲的开发情况:“我们秉持朝廷旨意,以怀柔与合作为主,迄今已与沿海及内陆二十多个大小部落建立了友好关系。
我们教他们更精细的农耕技术,使用铁器,他们也教我们识别本地作物、追踪兽群、适应这里多变的气候。如今,从西海岸到这片中部平原,大顺的影响力已初步建立,和平贸易的网络正在延伸,像血脉一样连接着各个聚居点和部落。”他语气沉稳,透着实干家的自信,也带着一丝开拓者的疲惫。
张煌言听罢,郑重地取出一直小心保管的黄绫圣旨,肃然起身,厅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庄重:“新宁镇守使,施琅接旨。”
满堂立刻安静下来,烛火摇曳中,所有人员,包括施琅及其属下,齐齐跪地聆听天音,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轻轻作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宁镇守使施琅,远渡重洋,开拓疆土,安抚百姓,教化夷狄,功在千秋。朕心甚慰。今特旨正式册封施琅为大顺新宁总督,总领美洲一切军民事务,望卿勤勉不辍,永固疆圉,钦此。”
施琅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重的、象征着无上荣光与责任的圣旨,声音坚定而洪亮,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回荡在木梁之间:“臣施琅,定不负陛下重托,必使我大顺旌旗,永扬于此新土之上。必使华夏文明,于此生根发芽!”
宴会结束后,戚睿涵、白诗悦、袁薇、刘菲含、董小倩、刁如苑、山木云子七人登上了新宁镇边缘一座用于警戒的木质了望塔。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清辉之中,远处的草原在夜风的吹拂下无声地起伏,如同沉睡巨人的胸膛,呼吸绵长。镇中零星灯火与天上璀璨星河交相辉映。
“真难想象,仅仅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原。”白诗悦扶着粗糙的木质栏杆,轻声说道,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草原特有的干燥草香,“如今竟也有了这般烟火气息,虽不及江南繁华,却别有一番生机。”
袁薇接话,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月光下朦胧的地平线:“更难得的是,我们的人能与当地土人如此和睦共处,贸易往来,互通有无。这景象,与听闻的泰西殖民者所为,似乎大有不同。你看那市场,虽简陋,却有真切的公平与笑意。”
刘菲含靠着粗糙的木栏杆,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木材的纹理:“或许……这就是我们选择的不同道路。不是征服与驱逐,而是融入与共生。虽然前路必然漫长,甚至会有波折、摩擦,但起点是好的,种子已经播下。”她的语气带着学者般的审慎与期望。
董小倩轻轻抚摸着塔楼栏杆上被风雨侵蚀出的深深纹路,感受着木质的温凉与坚韧:“希望……希望我们今日所见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能如同这坚实的木塔,历经风雨,长久维持下去。只是不知,后世子孙,能否理解并守住我们今日的初心。”
刁如苑望向月光下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原野,语气带着憧憬与一丝不确定:“这片土地的未来,会走向何方,才刚刚开始书写。我们会留下怎样的故事,后人又会如何评说……”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融入了夜风。
山木云子依旧静静站立在一旁,她的十字矛倚在墙边,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如同她本人一样,沉默却蕴含力量,守护着此刻的宁静与思绪的流淌。
戚睿涵深吸一口夜晚清冷而带着草香的空气,肺腑为之一清,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们跨越重洋,历经风浪与艰险,不仅是为了探索未知的疆域,满足帝王开疆拓土的雄心,或许,更深层的,是源于他内心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试图在这片广袤的新大陆上,避开那些已知的悲剧,尝试播下一种不同的种子——和平共处、文化交流的种子。他知道这理想如同风中烛火,微弱而摇曳,历史的惯性巨大而残酷,但他依然愿意为之努力,哪怕只能带来一丝细微的改变。
看着眼前这片在星空下沉睡的土地,耳边仿佛听到了历史的车轮在这里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正缓慢而坚定地转向一个与原有轨迹截然不同的方向。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冲突与融合的阵痛或许不可避免,但至少,一个不同的可能性已经被种下,在这新宁镇的灯火中,在那些汉人与土着交易的集市上,在共同吸食的和平烟斗的烟雾里,悄然萌芽。
东方,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一颗明亮的星辰——启明星,已悄然升起,清晰而坚定地悬挂在那里,预示着光明的来临。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在这片广袤无垠、充满无限可能的新大陆上,属于大顺的,也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族群的,漫长而未知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篇章的序言。晨风吹过草原,掠过树梢,拂过新宁镇的屋顶,带着新生与希望的气息,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