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酒局上的真话(1/2)
总务院常务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
会议室里,围绕新能源汽车产能问题,各方意见激烈交锋。工信部认为应该鼓励发展,不能因为怕过剩就限制;财政部担心补贴压力太大;环保部则强调新能源汽车对节能减排的重要性。
林万骁代表发改委做汇报。他展示了产能过剩的数据,列举了低水平重复建设的案例,预测了可能引发的行业风险。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们现在不控制,三年后就要去产能。到时候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大十倍。”
这句话让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主持会议的领导最后拍板:“新能源汽车要发展,但要健康发展。发改委牵头,尽快制定准入标准和控制措施。在新标准出台前,暂停新增产能项目审批。”
这个决定,等于给林万骁的政策定了调。
但林万骁知道,真正的较量在会场外。
果然,会议结束不到两小时,他的手机就被打爆了。各省驻京办主任、车企董事长、甚至一些行业协会负责人,都想约他“汇报工作”“交流看法”。
林万骁一律推掉,只让秘书安排了一个小范围座谈会,邀请几家主流车企的负责人,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
座谈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发改委附近的一家茶馆包厢。林万骁特意交代:不要通知媒体,不要安排记录,就是私下交流。
下午三点,六位车企老总准时到达。有国有大厂的,有民营企业的,也有造车新势力的。大家寒暄落座,气氛有些微妙。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过来。”林万骁开门见山,“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大家有什么想法、困难、建议,都可以说。话出你们口,入我们耳,绝不外传。”
几位老总互相看看,没人先开口。
林万骁笑了:“怎么,怕我说出去?我以人格担保,今天的谈话内容,绝不作为今后审批的依据。就是想听听真话。”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总终于开口了。他是某大型国有车企的董事长,姓张。
“林主任,既然您想听真话,我就说几句。”张董端起茶杯,又放下,“您说的产能过剩,我们不知道吗?知道。您说的低水平重复建设,我们不清楚吗?清楚。但为什么还要拼命扩产?因为不扩产,就活不下去。”
这话引起了共鸣。另一位民营车企的老板接话:“张董说得对。现在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已经不是技术和产品的竞争了,是资源和政策的竞争。谁拿的地多,谁拿的补贴多,谁就能活下来。”
“怎么说?”林万骁问。
“我给您算笔账。”张董拿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起来,“建一个年产10万辆的整车厂,投资大概50亿。其中设备投资30亿,厂房20亿。如果是买地自建,土地成本另算。”
“正常情况下,企业应该先有市场,再有产能。但现在的玩法是反过来的:你先要有产能规划,才能从地方政府手里拿到便宜的土地和丰厚的补贴。”
他继续写:“比如某市,为了引进新能源汽车项目,开出的条件是:免费提供1000亩工业用地,每辆车补贴5000元,税收‘三免两减半’。前提是,你要承诺投资100亿,产能20万辆。”
“1000亩地,市场价至少10个亿。20万辆的产能补贴,就是10个亿。再加上税收优惠,总价值超过20亿。也就是说,你只要去投资,还没开工,就先赚了20亿。”
林万骁皱起眉头:“那如果车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是以后的事。”另一位老总苦笑,“先把地拿到手。地是硬通货,可以抵押贷款,可以开发配套房地产。实在不行,把厂子转手卖掉,也能回本。”
“这不是投机吗?”
“是投机,但也是被逼的。”张董叹气,“林主任,您知道现在新能源汽车的利润有多薄吗?一辆20万的车,净利润不到5000块。如果全靠卖车赚钱,十年都回不了本。但如果有地方政府的补贴和土地,三年就能回本。您说,企业会选哪条路?”
林万骁沉默了。
另一个造车新势力的创始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技术专家。他也开口了:
“林主任,我是做技术出身的。我创办公司的初衷,是想造出世界一流的新能源汽车。但真正干起来才发现,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会讲故事,会拿资源。”
他推了推眼镜:“我们第一款车上市时,产品力其实不错,但销量一般。投资人不满意,说要撤资。怎么办?我只能去各地谈合作,画大饼。我说我们要建超级工厂,产能50万辆,投资200亿。结果您猜怎么着?五个城市抢着要,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惠。”
“最后你选了哪个?”
“我选了条件最好的那个。”年轻人有些惭愧,“虽然我知道,以我们的实力,根本消化不了50万辆产能。但没办法,不这么干,公司就活不下去。先拿到地和钱,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年轻人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估值做上去,上市融资,或者卖给大公司。实在不行...关门跑路。”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
林万骁看着在座的六位老总,他们代表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不同力量:国有企业、民营企业、造车新势力。但无一例外,都陷入了同一个怪圈:为了拿资源而扩产,扩产导致过剩,过剩引发恶性竞争...
“这是个死循环。”张董总结,“政府要政绩,给政策;企业要资源,画大饼。最后饼越画越大,产能越堆越高。等泡沫破了,企业倒闭,政府背债,两败俱伤。”
“那为什么不停下来?”林万骁问。
“停不下来啊!”一位老总激动地说,“谁先停,谁先死。您控制审批,我们理解。但您能控制所有地方吗?能控制所有变相进入的方式吗?今天我听说,已经有企业把新能源汽车项目包装成‘高端装备制造’‘智能制造’报批了。换汤不换药。”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老总们说了很多真话,也倒了很多苦水。
最后,林万骁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国家出台严格标准,提高准入门槛,你们支持吗?”
几位老总互相看看。张董先说:“我支持。但标准要公平,要一视同仁。不能国企一套,民企一套;大企业一套,小企业一套。”
“对,要公平。”其他人附和。
“那你们企业能做到新标准吗?”
这次回答不一了。国有大厂表示问题不大,民营企业说需要时间,造车新势力则坦言困难很大。
“所以你们既希望提高门槛,又怕自己被门槛绊倒?”林万骁问。
没人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座谈会结束,林万骁亲自送几位老总到门口。握手时,张董低声说:“林主任,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但希望您能理解,我们也有难处。”
“我理解。”林万骁点头,“但难处不能成为制造过剩的理由。”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心情沉重。座谈会上的真话,印证了他的判断,也让他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
这不是简单的“政府干预市场”,而是政府、企业、资本多方合谋的结果。地方政府要Gdp,企业要资源,资本要回报,三方一拍即合,共同制造了产能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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