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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彩排的轰鸣与静默的期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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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日,星期天。

冬日的黎明,仿佛比昨日更加慵懒。当第一缕稀薄的、带着灰白质感的晨光,犹犹豫豫地穿透沉甸甸的云层,试探性地涂抹在实验高中体育馆那灰色的方正外墙上时,这座庞大的建筑内部,却早已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人工暖意与勃勃生机的“光”与“热”所填满。

星期天的校园,本应是沉睡的、空旷的、只属于风声与落叶的寂静领域。但今天的体育馆,却像一头被提前唤醒的巨兽,从清晨开始,便张开了它所有的“毛孔”,吞吐着人流、声浪、器械与无尽忙碌的气息。

还不到早上八点,体育馆那扇沉重的、可供车辆进出的侧门便已完全敞开。门外,几辆运送设备或道具的小型货车、三轮车排着队,司机们裹着厚外套,嘴里呵着白气,彼此大声交谈着,等待卸货。门内,灯火通明,将清晨室外的清冷与昏暗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型活动筹备期特有的、复杂而亢奋的味道:新鲜木材与油漆尚未散尽的微呛气息,从舞台装饰区域飘来;各种电线、电缆散发出的淡淡橡胶味;灯光设备长时间开启后产生的、若有若无的焦热感;还有无数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走动时扬起的细微灰尘、以及早餐食物残留的隐约香气……所有这些气息,都被体育馆中央那套庞大通风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搅动着,混合成一股滚烫而躁动的洪流。

人影幢幢,如同蚁群,在巨大的空间里有序而高效地移动着。

舞台区域是绝对的中心。经过昨天最后阶段的收尾和装饰,此刻的舞台已经焕然一新,与夏语他们昨日排练时所见又有了微妙的不同。深红色的地毯铺得平整无比,边缘用金色的压条仔细固定。背景板上,“百年庆典,庆贺元旦”八个鎏金大字在精心调整的侧光灯照射下,折射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芒,字体的立体感和质感被凸显到极致。背景板周围,装饰了深蓝色与银色的绸缎、闪烁的彩灯、以及象征喜庆的抽象图案。舞台两侧,高大的音箱阵列和灯光桁架已经就位,像忠诚的卫兵,沉默地矗立着,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释放出震撼视听的威力。

舞台上,几个穿着黑色工装、胸前挂着工作牌的技术人员,正猫着腰,检查着地板上的各种标记贴——那是为不同节目演员站位、道具摆放、甚至摄像机机位预留的坐标。他们手中的对讲机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简短的对话。

舞台前方,观众席区域虽然空荡,但已然划分出了清晰的区块。前几排的椅子上贴着“领导席”、“嘉宾席”、“评委席”的标签。更后面的区域,也被用不同颜色的胶带划分出了各年级、各班级的大致位置。保洁人员正在做最后一次彻底的清扫,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

后台及候场区,更是热闹非凡。用临时隔板划分出的几个区域里,挤满了今天需要参加彩排的各个节目的演员和指导老师。有舞蹈社的女生们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外套,正抓紧最后时间压腿、拉伸,口中念念有词地数着拍子;有语言类节目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着手中的剧本或稿子做最后的台词核对和情绪调整,表情或严肃或兴奋;有乐器独奏的同学,抱着琴盒,躲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进行着上场前最后的指法热身,指尖在空气中无声地跳动;更有一些需要复杂妆发或服装的节目组,已经支起了简易的化妆镜和衣架,指导老师正大声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声音在这里被放大、叠加、混合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充满活力的背景噪音:老师的呼喊声、学生的交谈声与笑声、乐器试音的零星声响、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脚步匆忙来回的沙沙声、道具箱拖动时与地面的摩擦声……所有的声音都带着一种箭在弦上的紧绷感和隐隐的兴奋。

而在这一切纷乱的核心,舞台正前方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站着三个人。他们构成了今天这场大型联合彩排的指挥中枢。

乐老师,元旦晚会节目审核的总负责人,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更为合体、面料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搭配浅灰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他身姿挺拔,面容如玉,精致得体的黑框眼镜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沉稳而快速地扫视着舞台上下、前后左右的每一个细节。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节目流程单、人员分工表、设备清单和应急预案。他不时抬起手腕看表,或对着夹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用清晰、平稳、不容置疑的语调,发出简洁的指令:

“灯光组,主舞台面光再检查一遍,我要确保歌手脸上没有任何死角阴影。”

“音响组,无线麦克风频率最后确认,绝不能有串频干扰。”

“后台调度,第一个节目舞蹈《春之序曲》的演员,三分钟后到一号候场区集合,带好所有道具。”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具有穿透力,能在这片嘈杂中清晰地传达给需要听到的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专业、审慎、大局在握的强大气场,是这片忙碌海洋中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站在他左手边的是李老师,那位身材高挑、留着及肩微卷长发、穿着简约富有质感的女老师。她负责协助乐老师进行整体的协调和流程把控,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更新的节目时间线和人员到位情况。她不时与身边的学生干部低声交流,记录着什么,或快步走向某个区域,亲自查看落实情况。她的神情专注而干练,动作利落,是乐老师指令最有效的执行者和补充者。

右手边则是纪老师,那位一头利落短发、气质沉静的女老师。她主要负责节目内容本身的细节把控、演员状态调整以及现场的艺术效果呈现。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目光更多地在候场区的演员们身上流连,观察他们的神情、仪态、服装和道具准备情况。她时而走过去,轻声对某个紧张的演员说几句鼓励的话,时而叫住一个服装有问题的学生,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她的存在,像是给这场技术性很强的彩排,注入了一股细腻而温暖的艺术关怀。

而在舞台侧后方,靠近庞大音响控制台和灯光调光台的位置,东哥也早已到位。他今天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脸上带着熬夜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清醒。他正和学校负责音响、灯光的技术老师密切沟通着,手指在调音台复杂的推子和旋钮上不时轻点、调整,耳朵上挂着监听耳机,专注地聆听着每一个通道的声音反馈。他是今天彩排技术层面的“定心丸”,确保所有声音和光影,都能按照节目需求,精准而富有感染力地呈现出来。

这是一场更换演出场地后的第一次,也可能是元旦晚会前的最后一次大型联合彩排。其意义不言自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磨合流程、建立信心。对于所有参与者而言,这既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也是一次珍贵的实战演练,甚至可能是某些节目能否最终登上明天正式晚会舞台的“生死线”。

空气里的紧张感,如同不断加压的弹簧,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正式彩排开始,而越绷越紧。

夏语和他的乐队成员们——小钟、阿荣、小玉——此刻正挤在二号候场区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

这里光线稍暗,远离主通道的喧嚣,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体育馆那种蓄势待发的巨大能量。他们四人围坐在一起,各自的乐器箱放在脚边。夏语背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黑色琴箱,小钟抱着吉他包,阿荣身边放着鼓棒包和小军鼓(大件鼓组已提前在舞台上就位),小玉则抱着她的键盘包,膝盖上还放着一把装在软包里的电吉他。

四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股临战前的肃穆。夏语背脊挺直地坐着,目光沉静地望着不远处舞台上晃动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仿佛在脑海里最后一次默谱。小钟虽然脸上还挂着惯有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却比平时专注了许多,他不时拿起吉他,轻轻拨弄两下琴弦,确认音准,又迅速放下。阿荣则像一尊沉默的岩石,背靠着隔板,闭着眼睛,似乎在进行某种冥想,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转动一下的手腕,显示他并非真的在睡觉。小玉是四人中最显紧张的一个,她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抓着自己膝盖上的吉他包带子,眼睛不时瞟向舞台方向,又飞快地收回来,嘴唇微微抿着,嘴里似乎在无声地背诵着什么。

候场区里其他节目的演员们,也大多处于类似的状态。低声的交谈、反复的练习、深呼吸的声音、互相鼓励的拍肩……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属于舞台背后的众生相。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略显拥挤的通道,朝着他们这个角落走了过来。

是东哥。他暂时离开了那个布满按钮和屏幕的技术控制区。

看到东哥过来,夏语四人立刻都站了起来。

东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逐一扫过四个少年少女年轻而略带紧绷的脸庞。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带着鼓励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因忙碌而产生的些许疲惫。

“怎么样?”东哥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略沙哑的磁性,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紧张吗?”

夏语、小钟、阿荣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小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轻轻摇了摇头。

小钟更是努力挤出一个更大、更“灿烂”的笑容,试图用他惯有的乐天派语气来驱散空气中凝重的因子:“哪里会紧张啊?东哥,我们可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也!天天在琴行里‘鬼哭狼嚎’都习惯了,这么大场面,兴奋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怯场?放心吧您呐!”

他努力想让语气显得轻松,但略微加快的语速和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还是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东哥是何等人物,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小钟的“外强中干”。他笑着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小钟,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调侃:“你小子,就属你嘴最硬,也属你最能忽悠。还‘鬼哭狼嚎’?我教你们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音乐!”

这话引得夏语和小玉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阿荣,嘴角也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气氛稍稍轻松了一点点。

东哥收敛了笑意,目光再次变得认真而深沉。他环视着眼前这四个他倾注了心血、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少年,语气郑重地说道:

“听我说,孩子们。”

他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力量:

“别紧张。你们已经做到了你们能做到的最好。过去的每一分汗水,每一次练习,每一次磨合,我都看在眼里。我相信你们,就像我相信我自己调校出来的乐器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强调道:

“记住,等下上台,哪怕是在过程中,万一——我是说万一——弹错了那么一个音符,或者唱岔了那么一点点气,都千万不要停下来,更不要回头去修改,试图纠正它。”

他看着四人骤然变得更加专注的眼神,一字一句地传授着舞台的黄金法则:

“音乐是流动的,是时间的艺术。没有人——我是指除了你们自己和极少数特别专业的耳朵——没有人会时刻拿着放大镜,去捕捉你弹错的那一个小节或者那一个音符。但是,如果你因为一个错误而慌乱,停下来,或者明显地试图去修正,那就会立刻打乱你整个人的节奏,进而影响你身边伙伴的节奏,最终破坏掉整首歌建立起来的氛围和情绪。那才是致命的。”

他的目光扫过夏语、小钟、阿荣,最后落在小玉脸上,格外温和却坚定:

“将错就错!有时候,一个无心的‘错误’,在音乐的即兴和现场魅力中,反而可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属于你们那一刻的精彩瞬间。关键是,不要让它影响到你接下来的演奏和演唱。”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带着对“团队”最深刻的理解:

“既然你们有缘聚在一起,组成了这支乐队,那么,你们要相信的,不仅仅是你们自己苦练出来的技术,更要相信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伙伴!相信小钟的吉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支撑,相信阿荣的鼓点会像基石一样稳固,相信小玉无论是吉他还是钢琴都能完美转换,相信夏语的声音能引领所有人的情绪!你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后背交给彼此,把信任交给音乐本身!”

最后,东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励和祝福,他伸出了自己那只宽大、布满薄茧、此刻却无比稳定的右手,悬在半空:

“加油!!!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棒、最有心气儿的孩子!你们可以的!”

这番话语,如同强心剂,也如同定心丸,深深注入了四个少年的心中。夏语眼中的沉静化为了更加坚定的光芒,小钟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而有力,阿荣紧抿的嘴唇松弛了一些,小玉眼中的忐忑也被一种“被信任”的勇气所取代。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夏语、小钟、阿荣、小玉,纷纷伸出手,将自己的手,一只接一只地,郑重地叠放在东哥的手上。

五只手,大小不一,肤色不同,有的修长白皙,有的粗粝有力,有的小巧柔软,有的沉稳干燥,但在这一刻,它们紧紧地叠在一起,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力量、信任与决心。

然后,五人异口同声,用尽力气,却压低了声音(毕竟在候场区),清晰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加油——!!”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金石之音,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点燃了胸中熊熊的斗志。

东哥用力向下一按,然后抽回手,脸上露出了真正欣慰和放心的笑容。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便转身,重新步履匆匆地走向了他那充满按钮和屏幕的“战场”。

看着东哥挺拔而可靠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小玉才轻轻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

“本来……本来好像也不是特别紧张的。被东哥这么一鼓励,又是相信又是加油的……我怎么感觉……心跳得更快了,好像……好像有点更紧张了。”

她这话说得实在,带着少女的纯真和一点点可爱的“埋怨”,让刚刚凝聚起来的严肃气氛又松动了不少。

小钟立刻发挥他“护花使者”兼气氛调节员的作用,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小玉瘦弱的肩膀,语气豪爽:

“没事的,小玉!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你小钟哥和阿荣哥,还有咱们夏大社长顶着呢!我们都在你身边,一个都不能少!你就当底下坐着的都是大白菜,萝卜头,专心弹你的琴就好!咱们一起,所向披靡!”

夏语也转过头,看着小玉,目光温和而充满力量,他接过小钟的话头,语气沉稳:

“小钟说得对。而且,今天只是彩排,是我们发现问题、适应舞台、调整状态的宝贵机会。如果今天我们站在这里都会紧张,都会发挥失常,那么明天晚上,当这个体育馆真的坐满了成百上千的观众,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逻辑和说服力:

“所以,把今天的紧张,当成是明天更大挑战的‘预防针’和‘热身赛’。我们要做的,不是害怕紧张,而是学会在紧张中依然保持专注,依然信任彼此,依然把最好的音乐呈现出来。这,才是我们聚在这里排练、东哥辛苦指导、我们付出汗水的最终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伙伴,最后定格在小玉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加油!我们既然选择了登上这个舞台,那么,从站上去的那一刻起,就要——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阿荣虽然没说话,但他上前一步,站到了小玉的另一侧,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他看着小玉,很认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有力的字:

“加油!”

小玉看着身边三位哥哥——活泼可靠的小钟,沉稳坚定的夏语,沉默却如山般可靠的阿荣——他们的话语、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姿态,如同一道道温暖而坚实的光,驱散了她心中最后那点因紧张而产生的寒意和阴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巧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

“嗯!我不怕了!我们一起!全力以赴!”

时间,就在这种混杂着紧张、期待、互相打气与最后准备的氛围中,一点点地流逝。

体育馆里的广播响起了乐老师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各单位注意,元旦晚会第一次联合彩排,现在开始。请第一个节目,舞蹈《春之序曲》的演员及相关工作人员,立刻到位。”

彩排的大幕,正式拉开。

候场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而专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舞台的方向。音乐响起,灯光变幻,第一个节目的演员们翩然登场。

夏语他们节目的顺序被排在第八个。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这意味着他们有相对充裕的时间观察前面的节目,适应现场气氛,调整自己的状态,但也意味着需要忍受更长时间的等待和那种逐渐累积的、上台前的焦灼感。

他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追随着舞台上的光影变幻。看着舞蹈演员们轻盈的跳跃和旋转,听着语言类节目或诙谐或深情的对白,感受着乐器独奏时那份屏息凝神的专注……每一个节目的上场、表演、谢幕、离场,都像是一块块被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不同的涟漪,也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那一刻”,有了更具体、更真实的感知。

等待,是一种磨砺,也是一种积蓄。

终于,当第六个节目的音乐声缓缓落下,掌声响起又平息,主持人开始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串场,介绍第七个节目时,夏语知道,他们的时刻,近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伙伴们。小钟正最后一次检查吉他背带和效果器,阿荣闭着眼,双手在虚空中模拟着敲击鼓点的动作,小玉则紧紧抱着她的电吉他,嘴里无声地默念着第一首歌的节奏型。

夏语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目光与他们一一对视,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主持人开始绘声绘色地介绍他们乐队,用充满期待的语气报出“接下来,请欣赏由夏语、小钟、阿荣、小玉带来的乐队表演——《永不退缩》与《海阔天空》!”时,夏语四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拎起或背)自己的乐器,跟随着现场工作人员的引导,迅速而安静地穿过候场区略显拥挤的通道,来到了紧邻舞台侧幕的上场等待区。

这里的光线比候场区更加昏暗,几乎是纯粹的阴影。只能隐约看到身边同伴的轮廓,和前方舞台上透过侧幕缝隙漏进来的、变幻莫测的彩色光斑。能清晰地听到前台主持人介绍完毕后的短暂静默,以及随之响起的、礼貌性的掌声。更能感受到那种近在咫尺的、舞台本身的“气场”——一种混合了灯光热量、音响低频震动、以及无数目光(尽管此刻台下大多是工作人员和零星观众)潜在聚焦的、无形的压力与吸引力。

心跳,在这一刻,不可避免地加速。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但他们没有犹豫。当听到舞台监督老师低声而清晰的指令“上!”时,四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按照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顺序和路线,迅速而沉稳地踏上了那片被灯光笼罩的、深红色的舞台。

短暂的黑暗与适应。

舞台上的灯光此刻是暗场状态,只留着几盏微弱的轮廓光,让演员能够看清脚下的路和同伴的位置。夏语凭借着记忆和对舞台的熟悉,快速走到预定位置——舞台中央略靠前,贝斯手兼主唱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小钟在他右手边站定,阿荣在他身后偏左的鼓组后坐下,小玉则在他左手边稍远一点的位置,抱着电吉他站好。

黑暗中,只有彼此模糊的身影和乐器隐约的反光。空气里弥漫着刚才节目留下的、淡淡的脂粉和汗水气味,还有舞台木质地板和地毯特有的味道。台下,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只能隐约看到前排几个身影的轮廓,以及更远处控制台区域星星点点的指示灯光芒。

寂静。等待。

这短暂的、上场后的黑暗与寂静,往往比表演本身更考验人的心志。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指尖微微的汗湿,能捕捉到身边同伴同样有些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时——

“唰!”

一束强烈、凝聚、如同探照灯般的纯白色追光,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打在了鼓手阿荣的身上!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他整个人,连同他身前的架子鼓,从周围的黑暗中剥离出来,照亮得纤毫毕现!阿荣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偏头,抬起手臂想要遮挡眼睛——这是一个几乎出于本能的反应。

但就在手臂抬起的瞬间,他硬生生地停住了!电光火石之间,他仿佛想起了东哥平时的叮嘱,想起了这是舞台,想起了自己是乐队的节奏基石。那抬起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自然、却又充满设计感的弧线,顺势向下,化为了一个有力的、准备敲击的动作!双手稳稳地抓住了鼓槌!

这一个细微的、从本能躲避到专业应对的瞬间转换,充满了戏剧张力和舞台感,让台下一直密切关注着的乐老师、纪老师、李老师等人,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赞许。

接着,又是“唰!唰!唰!”几声轻响。

另外几束追光依次亮起,打在了夏语、小钟和小玉的身上。四人如同从黑暗中诞生,被光芒赋予了生命和形态,清晰地呈现在空旷的舞台之上。

夏语抱着黑色的贝斯,身姿挺拔。小钟斜挎着电吉他,微微侧身。小玉抱着电吉他,站得笔直,显得有些娇小,却异常坚定。阿荣坐在鼓后,如同掌控节奏的君王。

四束光,四个身影,一种无声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在舞台上弥漫开来。

短暂的静默后,阿荣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鼓槌。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的军鼓上,仿佛那里是他的整个世界。

然后,他手中的鼓槌,清脆地、有节奏地相互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三声,如同古老仪式前的钟鸣,又如同冲锋前的号角。

第三声余音未绝——

“咚——!!!”

低沉、浑厚、充满爆发力的底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猛然炸响!瞬间撕裂了舞台的寂静,也精准地踩在了所有聆听者心跳的节拍上!

《永不退缩》的前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展开!

阿荣的鼓点密集而充满力量,军鼓清脆,镲片闪烁。几乎是同一时刻,小钟那充满斗志和韧性的电吉他riff,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失真效果特有的沙哑与锋芒,悍然加入!紧接着,是小玉手中节奏吉他稳定而有力的扫弦声,如同坚实的后盾和背景音墙,瞬间将整个音乐的骨架填充得更加饱满厚实!

最后,是夏语的贝斯。那通体漆黑的琴身,在追光下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又将其转化为最低沉、最沉稳、最富有律动感的声波,从音箱中澎湃而出!新琴的音色在专业的舞台音响系统下,展现出了更加惊人的质感和弹性,低频如同地心引力,牢牢地抓住了整首音乐的根基,又如同奔腾的血液,为其注入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四件乐器,四个声部,在第一个小节,就达成了惊人的和谐与力量感!

前奏仅仅几个小节,台下的乐老师已经微微扬起了眉毛,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期待。李老师和纪老师也停下了手中记录的笔,目光被台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充满青春斗志的音乐能量所吸引。

而当夏语向前一步,凑近立杆麦克风,开口唱出第一句时——

“就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却又蕴含着超越年龄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感。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紧张或颤抖,稳稳地驾驭着旋律,与身后澎湃的乐器声浪完美融合,不仅没有被淹没,反而如同定海神针,为这充满力量的音乐注入了清晰的情感内核和叙事线索。

“……擦掉了眼泪,还是抬头要挺胸,面带笑容不气馁,往前冲……”

歌声继续,情感层层递进。夏语的演唱不是简单的嘶喊,而是有层次、有控制的诉说。他微微闭眼,又睁开,目光仿佛穿越了台下的黑暗,看向了更远的、需要勇气和鼓励的地方。他的身体随着音乐自然地律动,与手中的贝斯仿佛融为一体。

台下,原本还在记录灯光走位或演员调度的老师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台上的表演完全吸引住了。乐老师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专注聆听的神情,嘴角甚至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微微动着。纪老师忘记了去挑剔服装或仪态,她的目光在四个少年身上流转,眼中流露出的是纯粹的欣赏和一丝感动。李老师也停下了与工作人员的低声交流,看着台上那充满活力的表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更远处,站在音响控制台旁的东哥,透过监听耳机,将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全神贯注的聆听和评估,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歌曲进入副歌,情绪爆发!

“我越挫越勇!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回到我的身边……”

夏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宣言式的力量!小钟的吉他solo盘旋而上,小玉的节奏扫弦更加密集有力,阿荣的鼓点如同狂风暴雨!

音乐的能量在专业的音响系统放大下,在体育馆这个巨大的共鸣腔里激荡、回响、叠加,形成了一种近乎物理性的、震撼人心的声浪!那不仅仅是声音,那是青春的热血、不屈的斗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所化成的、可感可触的力量!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强有力的和弦和鼓点同时戛然而止!巨大的声浪骤然消失,只留下耳朵里嗡嗡的回响和一片极致的、被震撼后的短暂寂静。

台上的灯光,也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骤然暗了下去,只留下几盏微弱的轮廓光。

就在这片黑暗与寂静中——舞台上的小玉,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和专注!

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黑暗中的微光,迅速而无声地将手中的电吉他,从身上取下,小心地靠放在一旁的琴架上(有提前准备好的位置)。然后,她像一只灵巧的猫,迅速而轻盈地挪动脚步,穿过昏暗的舞台,来到了她左手边不远处,那架早已准备好的、通体漆黑的立式钢琴前,稳稳地坐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和犹豫,从放下吉他到坐上琴凳,不过两三秒钟的时间!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小玉坐稳,双手轻轻放在黑白琴键上的那一刹那——

“唰!”

又一束追光,如同精准的月光,无声地、温柔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光束将她娇小的身影和那架沉默的黑色钢琴,从周围的黑暗中温柔地勾勒出来。她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肩侧,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而优美。她坐在那里,双手轻抚琴键,不像一个即将演奏的乐手,更像一个正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虔诚的少女。

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故事感和艺术感染力。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地聚焦在了这个被光笼罩的女孩身上。

然后,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下了第一个琴键。

“噔——”

一个清越、孤寂、却又带着无限辽阔感的单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清晰地、悠长地,在刚刚被激昂摇滚乐洗礼过的体育馆上空,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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