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余音与钥匙(2/2)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渴望:
“我也很想拿起吉他,跟你们一起‘战斗’!那也是我的歌,我的乐队啊!《海阔天空》的钢琴很重要,我很喜欢,也一定会练好。但《永不退缩》的节奏吉他,我也想弹!我不想因为‘可能太难’、‘可能太累’就放弃。我想试试,我想跟你们站在一起,完成两首歌,从头到尾!”
小玉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夏语、小钟、阿荣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有些害羞、此刻却目光灼灼、勇敢表达内心渴望的女孩,心中那份因为体谅而生的犹豫,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伙伴同心”的情感所取代。
“是啊!东哥!”小钟立刻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就让小玉一起吧!当初说好的,我们四个一起上的!怎么能临阵把她撇下呢?那还叫一起战斗吗?”
夏语也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东哥。按照原计划来吧。小玉有这个决心,我们就有信心。我们是一个整体,要上,就一起上!”
阿荣依旧话少,但他用行动表明态度——他站到了小玉身边,伸出手,拍了拍小玉瘦弱的肩膀,然后对东哥重重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没问题的,我们带着她。
东哥看着眼前这四个少年少女——夏语的沉稳担当,小钟的热血激昂,阿荣的沉默可靠,小玉的倔强渴望——他们虽然性格各异,但此刻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属于团队的信赖、支持,以及为了共同目标愿意一起承担压力、迎接挑战的决心。
他心中那点基于理性计算的“稳妥”方案,在这股蓬勃的、不容忽视的青春热望面前,忽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东哥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真正释然、甚至带着些许感动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既然你们坚持,小玉也有这个心气儿,那我们就按照当初的计划来!《永不退缩》,小玉上节奏吉他;《海阔天空》,小玉转钢琴。两首歌,四个人,共同进退!”
“好——!”
四个少年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斗志的笑容。小玉更是高兴得跳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东哥脸色一正,伸出一根手指,“既然决定了,就不能打折扣。小玉,接下来两天,你的任务最重,必须争分夺秒地练习。夏语、小钟、阿荣,你们在练习自己部分的同时,也要多帮小玉合练,帮她找感觉,抠细节。我们时间不多了,必须效率最大化!”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接下来的时间,体育馆里再次响起了音乐声。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配合也更加有的放矢。东哥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和音响工程师,站在台下,仔细聆听着每一次合练的效果,不时出声打断,给出精准的调整意见。
“小玉,节奏吉他进来的时候再果断一点!不要犹豫,那个扫弦的力度要出来!”
“小钟,主音吉他这里可以加一点点哇音效果,让solo更有哭诉感。”
“阿荣,底鼓再沉一点,跟夏语的贝斯根音要像齿轮一样咬死!”
“夏语,唱这句的时候,身体可以稍微侧一点,眼神跟观众有交流,想象你在对他们诉说……”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两首歌。从生疏到熟练,从配合生涩到渐入佳境。汗水再次浸湿了衣衫,手指因为反复练习而微微发痛,嗓子也因为不断演唱而有些沙哑,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每一次微小的进步,每一次更好的配合,都会引来同伴们由衷的鼓励和东哥点头认可。
阳光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角度和颜色,从明亮炽烈的白金色,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黄。体育馆侧面的高窗,投进来的光柱变得越来越倾斜,越来越长,颜色也越来越浓,如同熔化的黄金,缓缓流淌在深红色的舞台地毯上,将少年们舞动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巨大的金色背景字上。
舞台的搭建和基础装饰已经全部完成。豪哥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收拾工具陆续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朝排练中的少年们竖起大拇指。
而体育馆里的人,并没有减少,反而逐渐多了起来。
学校负责晚会整体协调的乐老师,带着几位美术老师和一些擅长手工的学生干部走了进来。他们开始往舞台上搬运装饰用的彩绸、气球、主题展板,以及一些演出可能用到的简单道具。乐老师本人则和东哥低声交流着什么,不时指向灯光桁架和音响控制台的方向。
另一边,负责节目统筹和现场协调的纪老师(就是那位一头利落短发、气质沉静的女老师)也带着第一批需要适应场地的表演者来到了体育馆。有舞蹈社的女生们穿着练功服,在舞台一角拉伸、练习动作;有语言类节目的同学拿着稿子,在台下对着空旷的观众席试讲;还有一些独唱或乐器独奏的同学,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熟悉着上下台的路线和麦克风的位置……
整个体育馆,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各个部件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装修的敲打声、老师们清晰的指令声、学生们练习的哼唱声或念白声、工具搬运的摩擦声……与夏语乐队间歇响起的、充满力量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杂乱,反而构成了一幅繁忙、充实、充满期待感的“晚会前奏”画卷。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装饰材料的味道、淡淡的汗水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青春和梦想的蓬勃气息。
夏语在又一次合练间隙,趁着东哥去跟乐老师确认设备问题的空档,看了看周围逐渐热闹起来的场景,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发亮的同伴们。
他走到舞台边,拿起自己的黑色琴箱,对正在喝水的小钟、擦汗的阿荣和低头默记谱子的小玉说道:“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都很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按照东哥刚才指出的问题,各自再针对性练习一下。明天上午我们再来合一次,下午就要正式走台了。”
小钟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点点头:“行,老夏说得对。今天收获很大,得回去消化一下。小玉,你回去重点练那几个转调的地方,还有节奏吉他的进入时机。”
阿荣:“嗯。明天见。”
小玉用力点头:“好的,夏语哥,小钟哥,阿荣哥!我一定会练熟的!”
三人收拾好自己的乐器,跟夏语和还在忙碌的东哥打了声招呼,便陆续离开了体育馆。
夏语将自己的新贝斯小心翼翼地装回那个结实漂亮的琴箱,扣好锁扣。他背上琴箱——箱子比他想象的要稍重一些,但背带设计合理,分担了重量。他又看了一眼已经装饰得初具雏形、灯火通明的舞台,看了一眼正在各处忙碌的老师同学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责任感,还有一丝即将登上这个舞台的隐约兴奋。
他没有再去打扰东哥,而是独自一人,拎着沉重的琴箱,走出了体育馆的大门。
门外的世界,已是傍晚时分。
冬日的太阳早已沉到了西边校园建筑群的背后,天空却并未立刻陷入黑暗。相反,它呈现出一天中最绚丽、最变幻莫测的色彩。靠近地平线的天际,是一大片燃烧般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橘红与金红,向上逐渐过渡成温柔的粉紫、薰衣草般的淡紫,再往上,是深邃宁静的靛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琉璃。几缕被夕阳镶上金边的云絮,如同画家随意挥洒的笔触,懒洋洋地横亘在天幕之上。
晚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带着入夜前的清冽,吹在夏语因为长时间排练而有些发热的脸颊和脖颈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他站在体育馆门口的水泥空地上,深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积攒了一下午的疲惫、紧张和高度集中的精神。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琴箱,箱子里是哥哥精心准备的礼物,是承载着他们乐队梦想的武器,也是接下来两天他必须与之“厮磨”的伙伴。
回家吗?他想着。外婆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他。家里安静,温暖。
可是……家里没有合适的音响设备来练习贝斯。新琴需要熟悉,东哥指出的几个贝斯线条的细节需要打磨,歌曲的情感处理也需要反复揣摩。总不能干弹吧?那效果大打折扣。而且,在家里练习,就算关紧房门,低沉浑厚的贝斯声也难免会传出去,外婆年纪大了需要安静休息……
一时之间,夏语拎着琴箱,竟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晚霞的光芒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体育馆内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更衬得门外的寂静和空旷。
就在他踌躇不定,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招呼声。
“夏语!还没走?”
是东哥。他大概也是刚忙完一段落,从体育馆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有神。他看到夏语拎着琴箱站在原地发愣,便走了过来。
“东哥。”夏语转过身。
东哥的目光在夏语脸上和手中的琴箱上扫过,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处境。他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问道:
“怎么?是不是不知道去哪儿练习了?背着这么个大宝贝,回家怕吵着老人家,又没合适的设备,对吧?”
夏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点了点头:“是啊,东哥。本来想着回家的,但是……家里确实不太方便。一时之间,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办。”
东哥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串钥匙。他熟练地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略显古旧的、带着些磨损痕迹的黄铜钥匙,递到夏语面前。
“给。”东哥说。
夏语一愣,没立刻去接,疑惑地看着东哥:“东哥,这是……”
“琴行的钥匙。”东哥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几天我全天都得泡在这边盯着,没空回琴行给学生上课了。他们的课我都推到了元旦之后。所以,琴行这几天基本是空着的。”
他看着夏语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补充道:“你拿着钥匙,去琴行练习吧。那里设备齐全,隔音也好,你想练到多晚都行,没人打扰。”
夏语这才明白过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激,但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东哥,这……这样子会不会不太好?那是你的店……”
“这有啥不好啊?”东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把钥匙往前递了递,“店空着也是空着。你去了,还能帮我看看门,添点人气呢。再说了,你是去干正事,是为了把演出搞好。我这算支持‘校庆文艺事业’,乐老师知道了也得夸我。”
他看夏语还在犹豫,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更妥帖的建议:“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练琴太闷,就把小玉、小钟他们都叫上。反正琴行地方够,设备也够你们几个折腾的。大家一起练,互相还有个照应,效率说不定更高。这样总可以了吧?”
夏语听到这个建议,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懊恼:“对啊!早知道刚才就不让他们走那么快了……现在估计都上车了。”
东哥被他这后知后觉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你啊,有时候就是太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全十美,面面俱到。”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的颜色正在迅速加深,从绚烂的橘红向暗红色过渡,天际线处的光芒也正在收敛。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圈。
“其实,”东哥收回目光,看着夏语,语气变得随和而体贴,“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天了。要不,今天就别叫他们了。你自己要是还不想那么早回家,想再找找感觉,就自己过去,安安静静地练一会儿。新琴嘛,总得有个‘独处’的时间,好好熟悉熟悉它。明天再约他们一起合练,也不迟。”
夏语听了东哥的话,心中一动。是啊,新琴到手,他确实还没有机会独自和它“相处”,去仔细感受它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下震动。一个人,在安静的琴行里,不受干扰地、完全沉浸地练习,或许正是此刻他最需要的。
他想了想,终于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了东哥递来的那把还带着东哥掌心温度的黄铜钥匙。
“好。东哥,谢谢您!”夏语郑重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谢啥。”东哥随意地摆摆手,然后又交代道,“琴行的卷帘门钥匙也在上面,开门关门的,小心点。里面东西别乱动,练完了记得把所有设备电源都关了。”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哦,对了。如果你练完要回家了,我这边估计还没忙完,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也不用特意等我。走的时候,把钥匙……嗯,就放在琴行隔壁那家‘老陈烟酒商行’就行。我跟老陈熟得很,跟他说一声,我晚点过去找他拿。”
夏语认真记下:“好的,东哥!我记住了。”
东哥对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那行,你自己安排吧。注意安全,别练太晚。我回去接着忙了。”
说完,他朝夏语挥了挥手,便转身,步履匆匆地重新走进了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体育馆。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内外的喧嚣与寂静重新分隔开来。
夏语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再次抬头,望向天空。
最后的霞光正在天边挣扎,像即将熄灭的余烬,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更远处的深蓝天幕上,已经迫不及待地亮起了第一颗清晰的星辰。
晚风更凉了,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琴行……垂云乐行。
那个位于老城区西北面、略显杂乱却充满音乐气息、承载了他们乐队最初梦想的小小空间。
此刻,它正安静地等待着。
夏语把心一横,不再犹豫。他将琴箱的背带调整到更舒适的位置,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校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和逐渐亮起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沉重的琴箱在他背上,仿佛不是负担,而是陪伴。
通往琴行的路,他知道怎么走。
而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他和音乐,和他手中这把崭新却仿佛早已相识的黑色贝斯,独处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