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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河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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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已行了五日,前方渐近德州地界。时当仲春,京杭大运河此段水面愈发开阔,春水融融,碧波浩渺,风过处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目清亮。船头破开水面,犁出两道雪白银浪,拍击船舷溅起细碎水花,簌簌声响混着船桨起落之声,在春风里格外清晰。

两岸新柳抽尽嫩条,垂绦如绿烟拂水,风一吹便依依摆荡;堤上桃杏初绽,粉白嫣红缀满枝头,淡香混着春水的清润潮气,随江风漫过来,沁人心脾。远处田垄铺翠,阡陌纵横,隐约可见农人耕锄身影,沿岸村舍错落,尚未见炊烟升起,只衬得这运河春景愈发静谧鲜活。

此地尚未到码头,水面上漕船已然多了起来,各式舟楫往来穿梭,或扬帆顺流而下,或摇橹逆水慢行,船身有大有小,皆是载货而行,偶有漕帮汉子立在船头,青布包头腰束革带,或呼同伴,或整缆绳,声气爽朗,衬得这运河水路愈发繁忙。

马午凭栏远眺,江风拂面,连日郁气稍散,唯有断臂仍隐隐作麻;侧目见魏谅立在身侧,望着往来船只眉头微蹙,神色沉郁,显是还念着被监视的窘迫。那两名旧部依旧垂手立在舱门边,目光不离二人左右,半步不敢远离。不敬端坐船头,闭目捻珠,灰布僧袍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荡,不闻周遭声响,偶有低低梵音溢出唇间,混着水声风响,悠悠散开。

忽闻前方水面传来几声惊呼,有人扬声高喊,语气惊惶不已。马午、魏谅心头一凛,齐齐抬眼望去,不敬亦睁开双眼,目光淡然投向前方河面。

只见碧波间浮着一团臃肿之物,随浪起伏,渐近船边,众人定睛细看,竟是一具浮尸。

那尸身泡得发胀如鼓,通体浮肿变形,面皮鼓胀如熟瓜,五官早已模糊成一团青紫乌暗,满是水渍褶皱,显是沉于河底多日,近日躯体发胀才浮上水面。身上衣裳被扒得干干净净,赤条条无一丝遮蔽,唯身形轮廓依稀可辨,肩窄腰纤臀宽,显是个女子。四肢僵直扭曲,指缝间嵌满河底黑泥与枯黄水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腐腥气,随江风飘来,刺鼻作呕。

此地临河,有些浮尸原也不是什么怪事,江湖厮杀也好,失足落水也罢,皆是寻常,可如此赤身露体、死得这般不体面的尸体,那就大为不寻常了。

周遭往来漕船舟楫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议论,声浪飘入耳中,满是惊疑。

旁侧一艘漕船的水手探出头来,眉头紧锁低声道:“这年头运河上不太平!寻常浮尸总有衣履在身,这般被扒得精光抛尸的,定是遭了劫财害命!”

另一艘货船的掌柜模样之人捻着胡须,沉声接话:“何止劫财?瞧这光景,怕是先遭了毒手再被抛河,连件蔽体衣裳都不给留,下手也太狠辣了!”

更有船工叹道:“前几日下游也漂过一具,也是这般赤身,德州地界近来怕是藏着恶徒!江湖仇杀也罢,歹人作恶也好,这般做派,实在损阴德!”

还有妇人低声惊呼,被身边汉子急忙捂住嘴,只余下几声含糊的怯怯抽气,周遭议论声虽低,却满是不安。

马午与魏谅二人见惯了刀光血影,当年在白莲教执掌一方,手下过的人命不计其数,江湖上的惨烈场面更是见得多了,这一具浮尸本不值一哂,断断勾不起半分兴致。

可此刻望着河面那具发胀变形的女尸,再听得周遭船工的议论,二人神色竟齐齐变了,眉宇间掠过一丝难掩的紧张,神情反常得很。马午按在栏杆上的手掌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断臂处似因心绪牵动,竟隐隐作痛,他目光紧锁浮尸,眼底满是惊疑,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魏谅亦是眉头深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一线,眼神闪烁不定,望着往来漕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二人这般失态,倒像是撞见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那两名旧部只顾垂首屏息,未察二人异样。

不敬何等观察力,二人神色间的反常与心头暗藏的机锋,早已瞧得明明白白。只是这五日同行,马午与魏谅对他始终是面上恭恭敬敬,言语间却处处设防,刻意疏远离着三尺,若不动强相逼,休想从二人嘴里套出半句真话;可若为了这点端倪便动手盘问,又怕耽搁了南下剪除白莲教的大事,反倒得不偿失。他心念电转,终是淡然一笑,索性闭口不言,复又垂眸捻珠,神色归于平和,只作未曾察觉。

恰在此时,旁侧另一艘漕船上又传来议论声,一名船工嗓门粗哑,满是愤懑。

“可不是嘛!这运河上接二连三出这等龌龊事,尸首都漂了好几具,朝廷怎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点不管?”

话音刚落,便有个年长水手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鄙夷:“管?如何管得!前几日出第一桩事时,地方上那大老爷第一念头便是怕这事闹大,坏了他的前程仕途,当即命人沿河上下翻来覆去搜了个底朝天,连周遭村落都盘问遍了,却连受害者是谁、家在何方都查不出,沿河人家也没一户报失踪的。这般一来,便只当是外乡来的孤魂野鬼,无头无绪的,更是无从查起,到最后也只能草草定论,说是失足落水的偶然事端,含糊了事罢了!”

不敬听得“接二连三”四字,终是不忍,身形陡然飘起,胖大身躯竟如柳絮般轻盈,足尖在江面波峰上一点,借力便掠到旁侧漕船甲板,船板只微微一沉,稳如平地。

船上船工猝不及防,忽见个大和尚凭空现身,吓得惊呼后退,手里竹篙都险些脱手,一脸惊惶。

不敬连忙合十躬身赔罪,语气谦和:“施主莫怕,小僧唐突,多有惊扰,还望恕罪。”

待众人神色稍定,他才双手合十正色问道:“阿弥陀佛,方才听二位施主言语,这般抛尸运河之事,竟不是头一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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