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问询(1/1)
金銮殿上的争执已逾一个时辰,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溅得满殿都是焦躁之气。以孔章为首的文臣们袍袖翻飞,引经据典,从《周官》到《礼记》,从三代之治到本朝祖制,字字句句如珠玑般滚落,滔滔不绝间竟有金石相击之音。
卫国公却全然不吃这一套。他生得虎背熊腰,紫棠面皮上皱纹横生,活似老树皮裹着精钢。任凭孔章引经据典说得唾沫横飞,他只梗着脖子,要么粗声反驳,要么干脆装聋作哑,活脱脱一块锤不烂、斩不断、水火不侵的滚刀肉。末了竟拍着大腿嚷嚷道:“孔大学士,你那满腹经纶能挡得住北漠的弯刀么?能护得住江南的粮仓么?”
这话直戳文臣痛处,孔章气得白须乱颤,胸口剧烈起伏,若非张阁老及时出列打圆场,以他古稀高龄,怕是真要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栽倒在丹墀之下。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得分明,心中暗笑。这孔章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傅,如今更是自己内定的太子太傅,皇后腹中龙胎已有三月,看那胎像十有八九是个皇子,怎容得他有半分差池?
说来也怪,当今圣上龙体康健,皇后也是身体安康,两人生了三个孩子,加上后宫其他嫔妃,皇帝现在生的七个孩子竟然都是公主,把一帮大臣愁得不行。好在皇上在这方面也勤快,皇后前几天刚被查出来又有了喜脉,所以皇帝心情是相当好的。
殿中群臣吵得面红耳赤,却没人留意,那惹出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李大将军,竟缩在武将班列的末尾,作壁上观。他一身软甲,面沉如水,仿佛殿上争执与自己毫无干系。可若有人仔细瞧去,便能发现他嘴角不时微微抽动,那强忍的笑意,竟从眼角眉梢的细纹里透了出来,显然看得十分尽兴。
皇帝的目光掠过吵作一团的群臣,落在自己的亲哥哥杧慧大师身上。这位皇兄自幼聪慧,悟性远超自己,如今虽身披袈裟,却仍被群臣暗中视为定海神针。可此刻他却端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双手结印,一言不发,竟似已入定多时。皇帝心中暗叹,这位皇兄向来明哲保身,看来是绝无可能在这场纷争中开口了。
视线顺着杧慧往旁一移,皇帝的目光骤然凝住。
那是个和尚。肥头大耳,身材高大,相貌平平,扔在人堆里怕是瞬间便会被淹没,唯有那颗光头会从人堆里探出来。此刻那颗光头在殿顶蟠龙金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竟似镀了一层佛光。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看似憨拙的年轻和尚,竟是近日名动朝野的新进先天宗师——不敬。
先天宗师,何等惊世骇俗的境界!放眼天下,能在如此年纪就臻此境者,寥寥无几。武当张三丰,二十有二方入道先天,继而苦修三十载才得自己之道,开创全真三丰派,名震天下;藏传密宗八思巴大师,虽年少成名,却也是受萨迦派四代积累,以灌顶之法强行催生,方有此成就,难说是全凭自身。
而这不敬和尚,年未弱冠便已踏入先天,来历却又清白得很。他自称天台宗隐脉传人,可细究起来,却是龙树菩萨一脉的嫡传。如今天台宗尊智顗大师为祖,走的是止观双修之路,与他这隐脉虽同根同源,却早已分道扬镳,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年轻,如此天赋,如此深厚的传承,皇帝心中忽然一动。满朝文武吵了这许久,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倒不如问问这小和尚。他看似憨拙,可能以弱冠之龄臻至先天,又岂是寻常人物?说不定,他倒能给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皇帝心念既定,便轻咳一声。这声咳嗽不高,却似有无形之力,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喧嚣。文臣武将们皆是一怔,纷纷收了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椅。
“孔爱卿,卫爱卿,尔等各持己见,皆是为国分忧,然争执不休,终非了局。”
孔章捋着白须,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争论,只为定那僧科状元决断之法,不敢有半分私念。”
卫国公也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佛法固然重要,但这些大和尚有的是护道的手段,若非如此,道统怕是早就断绝了!”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光头锃亮的不敬身上,含笑道:“不敬大师,你乃方外高人,今日恰逢其会,不妨也为朕参详参详。这僧科的状元该如何定夺?”
不敬正缩在杧慧大师身侧,正眉眼俱开,满心都是吃瓜看戏的惬意。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热闹的大戏。文臣的引经据典、武将的粗声咆哮,在他听来,竟比寺中暮鼓晨钟还要悦耳几分。
他虽站在杧慧之侧,与皇亲国戚、文武重臣近在咫尺,看似身份不凡,实则不过是个八品讲经僧,在这满殿权贵之中,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别说参与朝政,便是寻常朝会,若不是沾了杧慧大师的光,与自己新晋先天宗师的身份,怕是连殿门都进不来。
是以当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口中唤出“不敬大师”四字时,他惊得手一抖,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场朝堂纷争,竟会将他这无足轻重的小和尚卷入其中。
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诧异,有轻蔑,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戏谑。不敬定了定神,知道此刻绝无退缩之理。他整了整僧袍,缓步走出,在丹墀之下躬身行礼,声音虽带着几分仓促,却依旧清晰沉稳。
“陛下,小僧乃方外之人,本不该干预朝堂政务,更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神色愈发恭敬道:“然陛下既垂问,小僧不敢隐瞒。依小僧浅见,此事不妨法效戊午佛道之辩。既然二位同道难分轩轾,倒不如让他们各施手段,分个高下,方好为陛下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