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争执(1/1)
这二人一时瑜亮,才学佛法难分伯仲,便是端坐龙椅之上的天子,望着阶下二人,亦面露难色,手指轻叩龙椅扶手,一时竟难下决断。满朝文武窃窃私语,有那心思活络的,本想以诺布是雪域番僧、化外之民为由,偏帮净信,可转念一想,此次考的是佛法精义,而非出身籍贯,且本朝素来开放,番邦人士入朝为官者比比皆是,便是西洋传教士,亦有在钦天监供职的,这话若是说出口,非但不能服众,反要落个狭隘之嫌,是以终究无人敢开这个口。
紫宸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连殿外的风声都似静止了。皇帝眉头紧锁,似是被这两难之局困住,迟迟未发一言。就在此时,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的李圳李大将军,忽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震得身前甲胄微微作响。他本就对这文绉绉的辩经论法厌烦不已,此刻见殿中僵着,便捻着颔下短须,故意以那洪钟般的嗓门,自言自语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经书佛理,本就各说各话,便是让他俩当庭辩经,辩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个高下。依我看,倒不如让他们两个打上一架,谁赢了,谁便做这状元!便是打个旗鼓相当,能看他们斗上一天一夜,也比在这里听这些绕舌的道理有趣得多!”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文渊阁大学士孔章正在捻须沉吟,闻言险些将胡须扯断,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当即踏出班列,指着李圳怒声道:“李大将军!你这说的叫什么混话!老夫素知你行伍出身,性子鲁莽,却也听闻你早年也曾寒窗苦读,是个读书人!怎今日竟说出这等粗鄙之言?这里是紫宸殿,是天子亲试的科考重地,岂容你在此鼓吹比武较技?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武将班列中便有一人大步踏出。此人身长八尺,银发白须如披霜雪,看年岁已过知天命,却精神矍铄如猛虎,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风气度。他甫一开口,声如惊雷滚过殿宇,震得紫宸殿的梁柱嗡嗡作响,阶下太监手中的拂尘都颤了三颤,若非洒扫内侍日日擦拭,怕是梁上积灰都要被这声浪震落下来。
“孔夫子这话,本国公可就不爱听了!”那老将声如洪钟,震得百官耳中嗡嗡作响,“本国公倒觉得,李大将军此言甚有道理!”
他目光扫过阶下净信与诺布,朗声道:“少林禅宗素以‘禅武合一’立派,常言道‘习武即参禅,棒喝见真如’,七十二绝技、四大神功名震天下,岂是浪得虚名?净信大师出自少林,其禅功必定融于武功之中。至于这位丹宗诺布大师,出身萨迦派,当年萨迦法王八思巴,十六岁便显密同修,踏足罗汉之境,明空双运,乐空无二,更自创《变天击地精神法》,连当时盛极一时的全真教都难撄其锋。以全真掌教张志敬为首的一十七位高道,与他辩经之后尽皆剃度归佛,传为千古佳话。诺布大师既为萨迦高徒,武功岂能差了?”
他顿了顿,声浪更盛:“佛法之道,非只存于经卷之中,更可显于拳脚之间。少林禅武,是于一招一式中见本心;密宗修持,亦能于掌风内力中现真如。既然二人辩经难分高下,何不令其以武会友,以手上功夫展露佛法奥妙?胜败之分,便是状元之选,岂不比在此间徒费唇舌强上百倍?”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文臣们或蹙眉摇头,或交头接耳,皆是不以为然;武将们却大多面露赞同之色,不少人更是拊掌叫好,紫宸殿内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竟比方才的辩经更显紧张。
孔章气得浑身发颤,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手中的象牙笏板都险些捏碎。他跨前一步,指着那老国公,声音因盛怒而带着颤音,却依旧字字清晰:“卫国公!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紫宸殿乃天子临朝、选贤任能之地,岂容尔等舞刀弄棒,视同江湖擂台?!”他双目圆睁,目光如炬,扫过武将班列,“八思巴大师当年辩经服人,凭的是佛法精深,而非拳脚功夫!少林禅武合一,乃修心之术,非争强斗胜之技!尔等武将,动辄便要打打杀杀,简直是沐猴而冠,不知朝堂礼仪,不懂圣贤教化!”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卫国公此议,实乃亵渎科考,有失体统!若依此议,岂不是教天下人以为,我朝选官,不重经义,只重拳脚?如此一来,寒窗苦读的儒生何在?潜心修持的僧人何在?天下士子,又该如何自处?”
说罢,他又回头怒视卫国公,厉声道:“你这老匹夫,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也算有功于社稷,怎的到老了,反倒如此糊涂?今日若依了你,他日史册之上,定要记下你这桩荒唐事,让你遗臭万年!”
卫国公闻言,非但不以为耻,反倒拊掌大笑,声震殿宇:“好!好一个遗臭万年!想本国公自落地以来,除了偶尔披甲出征、血染沙场,余下时日,哪一日不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纨绔、笑不着调?老夫活了五十余载,从没想过要在青史上留什么清名美誉。若是能因今日这桩事,让后人记得紫宸殿上有个敢倡武试的卫国公,便是遗臭万年,也胜过做那碌碌无名的冢中枯骨!”
不敬立于殿侧,听这一番话,忍俊不禁,嘴角险些扬起。他虽不识此公来历,却也瞧得明白:能世袭国公之位,又能在武将班列中一呼百应,这般人物,岂会是真的纨绔草包?方才那番自嘲之语,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藏着几分看透功过、不屑流俗的豁达。世人皆求流芳千古,偏此人敢言遗臭万年,倒比满朝文臣的道貌岸然,多了几分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