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空想(1/1)
看着僧众百态,不敬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叹。七日之前,若没有那突然的悟道,他此刻大抵也是这些僧人中的一员,身着灰布僧袍,心怀敬畏地等待着科考钟声。可如今,他却身披暗金袈裟,手持圣上亲赐的考策,成了这场关乎佛门未来的科考之主考官。世事变幻,当真如白云苍狗,难以预料。
忽然,他脚步蓦地一停。号舍深处,一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交织着无奈、欣慰、怀疑与释然,种种复杂情绪缠结一处,宛如乱丝。不敬心头微动,凝目望去,只见那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少林净信。
自打不敬重返承恩寺那日起,他十七岁踏足罗汉之境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金銮殿上圣颜大悦,文武百官啧啧称奇,佛门同道更是震动不已,这消息自然也早早传入了净信耳中。两人此刻的地位,已是天翻地覆。
七天之前,在净信眼中,不敬不过是科考路上一个需要稍加留意的对手,虽有才情,却未必能胜过自己二十余年的禅武同修。可七天之后,不敬竟已无缘此次科考。并非能力不足,而是能力早已超出了科考的上限。
论及科考要求,不敬方方面面无一不合,便是面圣之时,圣上也对他赞不绝口。可越是如此,圣上越不可能让他下场应试。试想,让一位踏足罗汉之境的武道宗师参与科考,状元之名还有半分悬念吗?无论不敬在策论中写下何等答案,只要他不是状元,世人不会认为是不敬才疏学浅,只会觉得是考官有眼无珠,不识真正的佛门龙象。太过确定的结果,往往会让这场关乎选拔佛门英才的科考失去意义,毕竟,庙堂之上需要的是平衡,而非一面倒的结局。
若非张阁老急中生智,在金銮殿上力荐,请不敬这位“降世罗汉”,新生的武道宗师担任主考官,圣上恐怕还要为如何安置他而头痛不已。如此安排,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能让不敬的罗汉之威为科考保驾护航,当真一举两得。
净信显然早已得知了这一切。以他的修为,本应心如止水,不被外物所扰。可真当听说不敬于破入先天的那一刻,他竟也难掩贪嗔之念,禅心陡起波澜。那一夜,他在禅院枯坐至天明,妄念如潮,几欲将他淹没。所幸佛门有云,不破不立。他于乱念中勘破心结,理顺禅意,佛法修为竟也精进了一大截。只是若说踏足先天,却还有着不小的距离。更何况,修行之路漫漫无期,先天之境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便是成了先天高手,离一派祖师的境界也还差得远。古往今来,后来居上的故事,从来都不曾鲜见。
见不敬望来,净信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淡笑。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再无多余动作,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位旧识。不敬亦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此处是科考号舍,并非叙旧之所,他若是多留片刻,难免会被有心人视作偏袒,惹来不必要的非议。当下,他不再迟疑,提步继续向前走去。
此次科考的考题,不敬虽也列席参与过几番讨论,实则于其中出力甚少。真正定下调子、斟酌字句的,乃是龙书苑与翰林院的一众白发大儒,再加上杧慧大师等几位名满天下的当世高僧。圣上特旨令他参与其间,不过是看在他新晋先天宗师的身份,以示朝廷对武道高人的敬重罢了。
不敬对此心知肚明,亦有自知之明。若论禅理佛法、经史子集的才学,他不过是少年悟道,比起那些浸淫典籍数十载的大儒高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便是单论武功,这天子脚下的京城,又岂是先天宗师凤毛麟角之地?且不说皇帝的亲哥哥,杧慧大师佛武双修,早已臻至化境,便是少林此次前来的带队郎憙大师,也是当今天下独一份的奇人——旁人皆以内功心法打通玄关,他却凭一双铁掌、一身硬功,硬生生以外功破入先天,掌风所至,金石亦能碎裂。至于皇城深宫之中,隐于暗处的先天宗师究竟有几人,更是谁也说不清的谜。这京城之内,当真卧虎藏龙,高手如林,他不敬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宗师,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朝廷也绝非对先天宗师束手无策。那现在朝堂上无欲无求的李大将军,为何能得圣上倚重,满朝文武无人不赞?不仅是因为他用兵如神,数十年间战无不胜,更因他曾以一介凡人身躯,率领八千铁血儿郎摆下“困龙锁天阵”,硬生生阵斩了羌人那唯一的先天宗师。战后,李将军将那羌人宗师的首级悬于京师北门之上,三日三夜未取下,震慑得北地异族不敢南望。他腰间常悬的那柄弯刀,便是那羌人宗师生前的佩刀,正是他赫赫战功的最佳证明。
那消息传回京城之时,天下轰动。各大门派听闻此事,无不心惊胆战,对朝廷愈发顺服。任你是先天宗师,武道高人,在朝廷的铁律与军阵之前,亦难独善其身。不敬每每想起此事,心中便多了几分警醒,不敢因一时的境界突破而有半分骄狂。
按说以不敬如今的修为,既已踏足先天之境,便该臻至天台宗所言“一念三千”的化境——一念起时,三千世界森罗万象尽在心头,一念落时,万法归宗不动如山。这等境界,便是佛门宿老也需苦修数十载方能触摸门槛,他以十七岁之龄便得窥门径,本当是心若琉璃,澄澈无垢。
可偏偏事与愿违。不知是先天境界尚未稳固,道基未牢,还是他自悟的那番“三千性相归于一念”的特殊路子太过逆天,反其道而行之终究留下了隐患。自破境那日起,他那胡思乱想的旧毛病非但没有根除,反倒变本加厉,竟隐隐有了心念如潮、纷至沓来的势头。
寻常武人一心二用已是难能可贵,他却能同时分神数事而丝毫不乱。此刻行走在号舍之间,他目光扫过诸僧神色,心中已将各人资质高下、禅心深浅记了个分明;耳听着殿外风吹松涛、钟鸣磬响,便能辨出钟声余韵中夹杂着的远处马蹄声、市井喧嚷声;更有甚者,他一边斟酌着稍后评卷的尺度,一边还在回溯七日之前破境时的感悟,甚至连净信方才那一笑中的复杂心绪,也在他心头反复推演。
这般一心几用的能耐,旁人若是知晓,定要惊为天人,只道是先天宗师的神通广大。可唯有不敬自己清楚,这并非什么神通,反倒是他修行路上的又一道坎。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如同一团乱麻缠在心头,时而让他想起承恩寺的青灯古佛,时而让他念及金銮殿的龙颜天威,时而又让他思虑起江湖武林的波谲云诡、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
他曾尝试以入定压制,却发现越是压制,那些念头便越是活跃,仿佛是挣脱了束缚的野马,在他心湖之中肆意奔腾。直到后来他才恍然,自己这“三千性相归于一念”的路子,本就是要将世间万象纳于己心,如今心念纷杂,或许正是境界提升的必经之途。只是这过程太过磨人,饶是他心志坚定,也难免有时感到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