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百态(1/1)
不敬与杨廉又闲叙了几句,谈及科场规制与近年文风变迁,杨廉言语间多有慨叹,不敬只是含笑倾听,偶或点首,言语虽简,却每能切中要害。看看日头过了辰时三刻,监场的小吏已来催了两次,便知是巡察考场的时刻到了。
本朝科考,规矩森严。虽有百余名小吏分守各号舍,来回巡视,然主考、副主考们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须得亲自轮值,一来震慑场中风气,二来也显朝廷对取士之事的郑重。文渊阁大学士孔章刚从贡院回来,青布袍角尚沾着廊下的露水,见了不敬,便抚着颔下花白长须,点了点头。
不敬忙上前一步,合十为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孔大学士辛苦。”说罢又拱手道,“小子初掌此任,于巡察规矩诸多不明,还望大学士不吝赐教。”
那孔章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须发皆白,面皮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他本是儒林泰斗,平生最瞧不上的,便是那些只知诵经念佛、不问世事的佛门子弟,总道是释家之言空疏无用,误人误国。然此番不敬却是皇帝钦点的主考,更兼是奉了杧慧大师法旨来坐镇贡院,身份殊异。更难得的是,这小和尚为人谦和,毫无僧人的迂腐之气,于儒家经典竟也涉猎甚广,前两日在文渊阁商议考题,不敬对《论语》《孟子》的见解,竟颇有独到之处,甚至还就《礼记》中的疑难,向他请教了半日。
孔章宦海沉浮四十余年,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已是位极人臣,到了这把年纪,这等地位,早已是无欲无求。他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遍授弟子,虽桃李满天下,却无一人能真正继承他的衣钵。那些门生弟子,或汲汲于功名,或耽于诗文小技,竟无一人能如他一般,将经世致用之学融于胸中。自前天见到不敬,他当真是惊为天人,只觉这小和尚天资卓绝,见识超卓,若能归入儒门,定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每念及此,他便暗自嗟叹,暗骂这小子怎的年纪轻轻就入了空门,否则岂不是他最如意的传人?
是以,素来不苟言笑的孔大学士,此刻见了不敬,脸上竟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对晚辈的欣赏,更有掩不住的惋惜。他拍了拍不敬的肩膀,声音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不敬小师傅不必多礼,这巡察之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在于‘细’与‘严’二字。”
他引着不敬走到贡院门口,指着里面鳞次栉比的号舍,细细叮嘱道:“你看那号舍,每间仅容一人,考生入内后,须得检查其身是否藏有夹带。那些小吏们多有疏忽之处,你须得亲自抽查几人。再者,考场内严禁交头接耳,更不许传递纸条,若有犯者,切不可姑息。还有那茶水饮食,也须得留意,防的是有人暗中下毒,陷害同门。”
孔章越说越细致,从考场的时辰把控,到对考官的约束,再到如何应对突发状况,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敬垂手而立,凝神倾听,不时点头称是,遇有不明之处,便轻声发问,态度甚是恭谨。
一旁的小吏见了,皆是暗暗称奇。这孔大学士素来说一不二,对谁都是冷若冰霜,今日竟对一个和尚如此和颜悦色,当真是奇事一件。
不敬得孔章悉心点拨,心下大喜,又深深合十谢过,这才手持监考官的象牙腰牌,缓步走进贡院深处。
这方净土也不知占地面积几何,青砖高墙遮天蔽日,只余风声穿掠树梢,看不见外面的景象。若不是院内广植松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又引活水修了流觞曲水,清波粼粼,绕着号舍蜿蜒而过,恐怕这考场异常的沉闷。
只是那曲水之上,无丝竹之乐,无诗文唱和,唯有肃杀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此乃专为青年和尚开设的僧科恩科,应考者皆是三十岁以下的僧众,朝廷意在遴选年轻才俊,弘法利生,是以满院皆是朝气蓬勃的身影,却又被考场规矩缚得严严实实,平添几分少年老成的凝重。
号舍鳞次栉比,排成数十列长巷,每间号舍仅容一人,门皆敞开,毫无遮拦。不敬沿着青石板路徐行,目光扫过那些伏案疾书的僧人考生,只觉世间百态,尽在这一方方小小天地之中。
只见前排那名青衣僧,约莫二十许年纪,僧袍洗得发白,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手中狼毫笔杆几乎被捏断,眉头紧锁如川字,双眼死死盯着考卷上的经义论题,似是被某句《金刚经》的阐释难住。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考卷上,晕开一片墨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频频抓耳挠腮,口中低声喃喃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状似疯魔。他许是来自乡野小寺,此番恩科是他走出山门、一展所学的唯一良机,故而比旁人更显急切。
隔几间号舍,一名面如冠玉的年轻僧人正襟危坐,他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毛笔挥洒自如,墨汁在宣纸上流淌出苍劲的字迹。看那神情,竟是从容不迫,时而停笔凝思,时而颔首微笑,似是对自己的答卷颇为满意。不敬见他桌上的考篮里,只放着一壶清茶、两个素饼,手腕上却戴着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显是出身名刹,自幼便受名师指点,于经藏早已烂熟于心。
再往深处走,一名十八九岁的沙弥却与旁人不同,他衣着光鲜,僧袍边角绣着暗纹,显是山门中备受器重的弟子,手中虽握着笔,却迟迟不曾落墨,反而频频抬眼四顾,目光闪烁,不时朝左右号舍偷瞄,手指在袖中暗暗摆弄。待看到不敬的身影,他才慌忙低下头,装作凝神思考的模样,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腕,却将心中的慌乱暴露无遗。
更有那体弱的僧人,伏在案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手中的笔摇摇欲坠,似是早已疲惫不堪,却仍强撑着双眼,不肯放弃。他许是为了替偏远小庙争得朝廷赏赐,才拖着病体前来应考。
也有那才思敏捷的,已答完大半考卷,正悠然自得地磨着墨,甚至还伸手拂去落在考卷上的落叶,神情间带着几分少年得意,想来是在寺中便素有“神童”之名,此番自是胸有成竹。
诸多僧人考生,皆在这一方号舍之中。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胸有成竹,有人惶惶不安。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对阐教弘法的渴望,对朝廷敕封的期盼,也藏着数载青灯古佛的辛酸,一朝僧科得失的忐忑。不敬缓步走过,见此百态,心中不禁感慨:世人皆为功名利禄奔波,便是出家人,在这专为青年才俊开设的恩科考场之中,也逃不过红尘俗世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