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扭曲与交易(1/2)
苏醒时,意识首先捕获的,是一缕漫射进来的光线,一缕经过织物过滤后,带着蜂蜜香甜的暖黄。
卡珊德拉睁开双眼。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单调的吸音板。
随后,房间的陈设在视网膜上逐渐聚焦,细微的尘埃漂浮在空气里,于光柱中缓慢旋转。
这是她所熟悉的房间,但在原先的基础上,它增添了些许令她心安的陌生。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簇远比过去华美的花束。
洋甘菊与白风信子按照花茎的长短排列成螺旋状,被错落有致地插在一个细颈的水晶瓶中。
这种摆放方式通常只出现在那种拥有私人管家的高级疗养院里——既展示了对生命力的尊重,又隐晦地炫耀着某种秩序。
花香很淡,混杂着一种类似香草和干燥亚麻的洁净味道,有效地安抚了她初醒时的不安。
整体上,比之前俗套而敷衍的布置要好太多。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
脊椎的反馈相当迅速。
她撑起上半身,慢慢坐起,被单随之滑落。
行动非常流畅,没有长时间昏迷后可能的滞涩,也没有久卧后突然起身的眩晕。
屋内空无一人。
房门半掩着,一条狭长的阴影斜切在地板上。
世界似乎暂时遗忘了她,而她也在这片刻的宁静中,遗忘了世界。
她在哪里?现在是几点?今天是哪一天?
记忆的潮水开始倒灌,带来汹涌却又断续不连贯的碎片。
她记得之前的几次苏醒。
第一次清醒而短暂,像是在深海中濒死时的喘息。
肢体沉重无力,她甚至无法转动眼球,只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位护士在用湿润的棉签通过她的嘴唇,然后在她身上擦拭。
羞耻感被生理上的麻木所稀释,显得遥远而失真。
第二次的时间稍长,但神智却呈现出漂浮不定的混乱和模糊。
她记得有人在说话,记得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但一切都蒙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滤镜。
虽然模糊,那段记忆却又有着异常的真实感。相比之下,第一次却仿佛梦境般显得虚假。
而现在,梦醒了。
这意味着,手术结束了?
容貌修复,那场关于重生的许诺,已经兑现了?
卡珊德拉低下头,目光顺着锁骨向下游移。
她轻柔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那条手臂——那曾经被火焰舔舐的肢体,此刻正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完整。
没有疤痕。
没有红肿。
没有任何破坏和谐的痕迹。
没有任何可被纠正的瑕疵。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种极致的滑腻质感,让她感到轻微的异样,却又带来一种长久的别样舒适。
而最重要的是,左右脸颊的弧度在指腹下呈现出绝对的对称,局部没有任何坑洼或增生的角质。
她恢复了。
不,不仅仅是恢复。
触感略显不同。
指尖下的皮肤温度比记忆中更低,仿佛血液在更深层的地方流动,或者流动的根本不再是温热的血液。
肌肉更加紧致,缺乏松弛感,维持着蓄势待发的紧绷。
五官的形状发生了细微的位移
——她无法凭借触觉量化改变,但骨骼的走向确实已被重塑。
她变成了什么样?
变成了汉娜·施耐德那幅画像上的样子了吗?
那个集合了所有优点、完美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床头的位置。
在服下那瓶绿色药剂昏睡之前,她将那幅画的位置,连同画框周围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了脑海里。
那是她溺水前的浮木,是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的灯塔,是她最后记住的画面。
花束,空荡荡的药水瓶,实木床头柜的纹理,还有那幅画。
画依然在那里。
它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倚靠在墙面上,被午后的阳光笼罩。
但画框里的内容,变了。
卡珊德拉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床上,仿佛被一道闪电突然击中。
那不是她理想中的形象。
没有金黄色的长发,没有精致如人偶的面部轮廓,没有让人如沐春风的纯真与健康。
那是她自己。
扎着马尾的卡珊德拉,那个在阳光下成长、生活的卡珊德拉,那个会因为脸上的一颗青春痘而在这镜子前懊恼半天、也会因为一句夸奖而对着玻璃窗傻笑的卡珊德拉。
她认得那个轮廓,那是她活了二十年的证明。
但是,那又完全不是过去的她。
如果是完全一样的旧画像,她或许会认为是公司的人在她昏睡时撤换了画作,哪怕不知道原因,她也能勉强接受这种逻辑。
但那张脸,那具躯体,在画纸上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异变。
画布上,那个女孩的皮肤上爬满了密集的脓疮和尸斑,像是一张发霉的橘子皮。
大片惨然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占据了主要的肤色,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如同寄生的藤蔓,在皮下疯狂生长,交织成意义不明的图腾。
双眼是一片死寂的深渊,没有眼白,没有光泽,只有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一只手臂怪异地反关节扭曲着,上面的肌肉完全萎缩,皮肤干瘪地贴在骨骼上,肘部的骨刺尖锐地戳破了皮肉,暴露出森白的棱角。
头发的质感柔顺得不可思议,却呈现出一种白中透紫的诡异色调,如同在剧毒化学池中浸泡过的丝线,散发着满怀恶意的气息。
前所未有的丑陋。
前所未有的怪异。
她能从那腐烂与变异的集合体中辨认出自己的影子,但理智告诉她,那不是现在的她。那是某种诅咒,某种具象化的噩梦。
恐惧浇在她的背上,顺着脊柱在血管与肌肉中蔓延。
那副面孔,就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出的恶鬼,剥下了卡珊德拉·柯尔特的皮囊,胡乱地披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谁的恶作剧?
她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鼓起勇气去直视那幅画。
但仅仅一眼的对视后,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画面的笔触太过细腻,光影的处理太过真实,那种溃烂的质感,那种刺破血肉的张力,真实得仿佛那个怪物就被囚禁在平面里,随时可能撕开画纸爬出来。
过去的卡珊德拉并不害怕鬼怪。
她信仰上帝,虽然算不上狂热的信徒,但也遵循着传统的虔诚。
她每周去教堂,在餐前祷告。
这是她的兄长怀亚特的影响——他是家庭的支柱,也支撑着她的世界观。
她信任怀亚特。
就像她信任阳光会照常升起。
可是现在……
一种荒谬的疏离感在脑海中蔓延。
上帝?家庭?信仰?
那些概念,此刻竟变得如此稀薄。
对亲人的依恋,对朋友的信任,对主的赞美,对各种情感的珍视……它们依然存储在她的记忆里,但感觉变了。
它们不再像是她原本就拥有的东西,而更像是侵入头脑中的带来疾病的异物,是一层漂浮在表面的病态油彩。
她看着画中那只无光的瞳孔。
那个黑色的旋涡也在看着她。
她感到了恐惧,生物本能的恐惧。但与此同时,在恐惧的底层,在灵魂的最深处,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正在升腾。
那是一种扭曲的亲切,一种诡异的宁静。
就像注视着自己伤口上结出的血痂,无论它多么丑陋,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那都是她血肉的一部分,与她共生,无法剥离。
那画里的怪物,不是敌人。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
“柯尔特小姐。”
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切断了她与画作之间那濒临失控的链接。
那是男性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就像画像里的两幅面孔一样——既陌生,又充满了危险的吸引力。
卡珊德拉猛地回过神,终于从那仿佛在将灵魂吸入地狱的黑色深渊中挣脱出来。
她看向声音的来源。
病房的门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套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面料在光线下泛着丝绸的光泽。
身形高大挺拔,足以完美地撑起这套昂贵的行头。
一张棱角分明、英俊得近乎锋利的脸庞,年轻,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并非源于无知或莽撞,而是源于对自身地位的绝对自信。
他的嘴角挂着笑意,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刻意的不耐烦,仿佛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这一空间的一种恩赐。
那是彻头彻尾的肤浅和做作,或者说,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用来行使权力的表演。
如果是过去的卡珊德拉,她会对他皱起眉头。
她会觉得这个男人像个不可信的花花公子,像那些在酒吧里开着跑车炫耀的暴发户。
她喜欢的是邻居家弗兰克那样的人——真实,朴实,生机勃勃。
她向往的是真诚的、不掺杂质的那种爱情。
但是。
现在的卡珊德拉,一眼就相中了他。
就像飞蛾看到了烈火,就像豺狼闻到了血腥。
爱上了。
是的,爱上。简简单单地爱上。
“爱”曾是一个沉重的词,包含了责任、牺牲和漫长的陪伴。
但现在,这个词的概念在她脑海中变得轻盈而具象。
对她而言,爱不是情感的纠葛,而是一种可能性。
就像一张绿卡,一张特许经营许可证,一张进入俱乐部的手环。
它不绑定任何明确的内容,只代表着某种处境的改变,代表着一张通往新领域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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