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欺诈者的馈赠(2/2)
“帮助你回归新生活。”
“新生活?”
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橡胶。
“战争已经结束了,卡珊德拉。
我们应该向前看。
这是伊莎贝拉的好意。
事实上,是她让我来劝你的。
她就在你隔壁,正在恢复中。”
“哈,”
她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
“她知道你对哄骗女人有一套?
还是说,她也是个被你哄骗的可怜虫?”
“任性是女人的特权,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我对此始终保持尊重。”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这种沉默是一种压力,迫使她去思考,去面对当下的处境。
过了片刻,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护士应该对你说过我有自伤和攻击人的行为。”
“是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攻击你吗?”
她抬起头,那只烧伤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这让那狰狞的面容显得更加凄厉。
“我想我清楚。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许多和你有着同样遭遇、面临同样绝望的人。”
“不,你不清楚。”
她摇了摇头,声音颤抖,
“我受不了她们看我的眼神。
那些护士,那些医生……以及他们对我不自觉的回避。”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指着房间空荡荡的墙壁,
“我知道她们在看一张什么样的脸。
那种刻意掩饰的、生理性的厌恶。就像看到了一堆排泄物,或者一只死老鼠。
她们努力表现得专业,但我能感觉到她们毛孔里的抗拒。
那种样子……那种可憎的样子。”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个房间里所有的镜子,所有能反光的物体——窗户玻璃、金属托盘、甚至输液架的不锈钢立柱——都被撤去了。
但我依然能看见。
我从她们眼睛的反光里看到了我自己的样子。”
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瞳孔,
“唯独你。
你装得太好了,西拉斯……
你是个魔鬼,你一定是伪装的。
你能直视我的样子,甚至没有任何回避,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恶心。
你就像在看一件……一件普通的物品。”
“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回到家乡,”
她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根本想不到我的朋友们会怎么看丑陋的我和我罪恶的家庭。
我想不到我该怎么继续生活下去,我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
我的脸,我的家,我的尊严……全都没了。”
这是一个清醒的少女。
我在心中默默评价。
她的仇恨并没有她所表现得那么强烈——或者说,她的仇恨已经失去了目标。
事实上,她已经分析过了自己面临悲剧的来源:
战争、家族的贪婪、以及自身的无知。
她只是无法在逻辑上自洽,无法在情感上接受这个毁灭性的结果,从而将这种无法排解的痛苦转化为对外和对内的全面攻击性。
她的问题不在于不能认清现实——而在于不能接受现实。
她知道自己毁了,而她无法忍受这种毁灭。
这是种极为有趣的处境。
那么……
“如果说,我能帮助你恢复容貌呢?”
声音非常轻柔。
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那种笑容剥离了所有的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关怀,就像一位亲切的兄长
——就像那个已经死去的怀亚特,却又比他更加成熟、更加包容。
“别担心,孩子。
这是出于好意的馈赠。”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寂静。
“你说……什么?”
她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恢复容貌。复原所有的损伤。”
我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少许的社交距离,
“不仅仅是填补疤痕,而是,某种意义上说,重塑。
如果你的意愿足够强的话,甚至可以多一些你认为更好看的特征。
更高的鼻梁?更精致的下颌线?或者是更深邃的眼窝?
甚至成为一位新的莫妮卡·贝鲁奇,或是斯嘉丽·约翰逊?
这都取决于你。”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
“我问过医生,这里没有这种医疗手段。
她们说植皮是极限……”
“那不是现在的医疗手段,那是我的手段。”
她愣住了。
这一秒钟的停顿里,我看到理智在她眼中挣扎,试图对抗那诱人的前景。
“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警惕地问道,身体微微后缩,
“你想要什么?我的灵魂?
还是要把我变成某种实验品?”
“没有目的。这只是一次馈赠。”
我摊开双手,展示出一种坦荡的姿态,
“没有任何代价,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不会造成任何的不良后果。
一切都会写在合同里,白纸黑字。
如果违约,我们会向你的家人——也就是你还在世的母亲——支付大额赔偿。”
“我们甚至可以给你提供一份额外的高级健康保险,用来治疗十年内面临的一切疾病——如果你担心并发问题的话。
这是一份全方位的保障。”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份慷慨的馈赠,”
她低声说道,
“就像当初那份赌场邀约一样?
听起来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我是个善良的人,小姐。”
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就像上百年前我在舞会上做的那样,
“我不总是在想着一些阴谋诡计。
任何时候,我都会着重想着怎么保持风度——而最完善的礼节,就是在可行的范围内让所有人都感到如沐春风。
赌场邀约,是的。
在战争爆发前,毫无疑问,那是个美妙的下午,不是吗?
那时候你是快乐的。我也是真诚的。”
没有回答。
她不再看我。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压低了身体,像是一只想要缩回壳里的蜗牛,重新缩回到了床榻之中。
那厚厚的白色被子被拉了起来,盖过了她那伤痕累累的肩膀,盖过了她那张半毁的脸,只露出一缕枯草般的头发。
“我需要一些时间。”
细弱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她用被子蒙住了脸——这是一种防御姿态,她放弃了刚才那种自暴自弃式的坦率,转而寻求这种鸵鸟般的安全感。
“这不是一个适用于烧伤患者的姿势。摩擦会加重你的痛苦。”
我温和地提醒道。
“不用你提醒我!”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哭腔。
“好吧。那么,再见,卡珊德拉。”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过犹不及。
“你同意的话,就让护士去通知施耐德小姐。
我会告知她那种手段的具体细节。”
“再见。”
那个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转身离开。
在房门合拢时,我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压抑已久的抽泣声。
那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一种释放,一种崩溃。
虽然事情还没有正式签字,但结局已经注定。
她在思考——也就是说,她动心了。
对于她,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一旦她有任何一点动心,那些关于“自尊”、“仇恨”的堤坝就会迅速崩塌。
她很快就会被其中饱含的“善意”引得沉沦其中。
她唯一需要对抗的,只剩情感上的那一点点羞耻感。
而根据我的判断,这种羞耻感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只需要再辅以几句有效的劝说。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预期过于保守了。
人类对于希望的执念,或者说对于绝望的恐惧,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
仅仅两个小时后,我刚结束另一场会面,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倒了一杯生命之酿,汉娜·施耐德便发来了通讯。
“先生,卡珊德拉·柯尔特通知我,她同意了所有的条件。”
甚至在我告知汉娜具体细节之前,甚至在她知道自己即将付出什么之前,
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一位诚实欺诈者新一次的馈赠,将自己摆上了下一张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