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归雁(2/2)
“知道了娘,你回去吧。”小玉点点头,挣开手,跟着德麟往南大街走。
看着闺女的背影,童秀云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读书比谁都用功。
德麟走在小玉身边,看着女儿轻快的脚步,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只读了初中就辍学种地了,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城里读书,能去参军。现在好了,闺女替他圆了这个梦。
到了市一中门口,德昇早早等在那里。学生们背着书包往里走,叽叽喳喳的。
德昇领着德麟和小玉先去财务室交了复读费,随后找到了刘老师的办公室。刘老师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正准备去盯早自习,看见德昇他们进来,笑着拍了拍小玉的肩膀:“是夏冬雪的妹妹吧?放心,来了就好好学,有啥困难跟我说。”
小玉点点头,声音清脆:“谢谢刘老师,我肯定好好学!”
一切都办妥了,德昇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复读一年,小玉要补的课多,要吃的苦也多,但只要孩子肯努力,总有希望。
秋阳把武装部家属区的红砖墙,晒得暖融融的。夏桂珍蹲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干,竹筛子上的萝卜条泛着浅黄,风一吹,带着股清甜的潮气。
院门外忽然传来老吴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得急,她直起腰,看见丈夫推着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脸上笑出了褶子:“桂珍!大华明天就到!来的电报,说是上午十点的火车!”
桂珍手里的木耙子“当啷”掉在地上,心口“咚咚”跳。大闺女去美国三年了,除了每月寄来的汇款单,就只收到过两张照片,一张是在海边站着,穿得花红柳绿,身后是望不到头的蓝;另一张是在餐馆里,系着白围裙,手里端着盘子,笑得眉眼弯弯。
她揉了揉眼睛,蹲下去捡木耙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砖地,才敢确定不是做梦:“真……真要回来了?我这就去把西屋的被单换了,再蒸点白面馒头,大华小时候最爱吃。”
老吴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凑过来帮她翻萝卜干:“别急,我下午去食堂买块猪肉,再称二斤鸡蛋,明天一早去火车站接她。对了,得告诉德麟一声,大华说回来第一站就去看他三姥爷。”
夏三爷是桂珍的三叔,七十多岁了,住在城边的八一大队。村口有棵老槐树,枝桠能罩半条街。
当年大华出嫁,还是三姥姥夏张氏给梳的头,说,“闺女要远走,得把家乡的福气梳在头发里”。
这些年,桂珍来看三爷,总说大华在美国好,可心里头,早盼着闺女能回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桂珍就起来忙活了。煤炉子上炖着小米粥,蒸笼里冒着白汽,白面馒头的香味飘满了院子。
她换上那件藏青色的卡其布罩衣,领口袖口缝得整整齐齐,又给老吴找了件新洗的白色的确良衬衫:“你穿精神点儿,别让闺女看着你邋里邋遢的。”
老吴嘿嘿笑,把自行车擦得锃亮,俩人赶到火车站时,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广播里重复着列车到站的通知,呜鸣声从远处传来,桂珍攥着老吴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火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人潮涌出来。
桂珍踮着脚往里瞅,忽然看见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姑娘,扎着马尾,脸上戴着副蛤蟆镜,拖着个比人还高的硬壳行李箱,正四处张望。
“大华!这儿呢!”老吴挥着手喊,声音都发颤。
大华听见声音,眼睛一亮,摘下蛤蟆镜,露出和桂珍一模一样的眉眼,拉着行李箱就跑过来,一把抱住桂珍:“妈!爸!我回来了!”
桂珍抱着闺女,眼泪“唰”就下来了,手在她背上摸来摸去:“瘦了,也高了,这风衣真好看……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不累,妈,爸,我给你们带了好多东西。”大华笑着抹眼泪,把行李箱推到面前。
“走,跟妈回家……”桂珍轻轻抹去大华喜极的泪,拉着她的手往家走。老吴把行李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跟在后头。
回家的路上,大华搂着桂珍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美国的房子都是带院子的别墅,大华的丈夫周明本来是工程师,公派出去美国,在夏威夷海岸建别墅,每天对着大海画图。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急急忙忙赶往工地去监工。
大华一个人在家闲不下来,就找到附近的华人餐馆去打工赚钱。老板是广东人,说话带着口音,后厨的师傅也是东北人,在异国他乡遇故知,难能可贵,总是默默地照顾着她。
她在后厨刷碗,从晚上十点刷到凌晨两点,手在水里泡得发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每次寄钱回来,想着爸妈能花她赚的钱,就觉得值。
“你这孩子,周明都做房地产大老板了,你还去刷碗干啥?”桂珍心疼得不行,扭头看她,“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累坏了身子咋办?”
大华把头靠在桂珍的肩膀上,声音软下来:“妈,我不想靠他。他是工程师,是大老板,去美国建别墅,那都是他的本事;我刷碗赚的钱,是我自己的本事,花着踏实。再说,我寄回来的钱,你们盖了偏房,买了电视机,不都是我赚的?”
老吴听了直摇头,心疼地叹了口气:“傻闺女,一家人哪分这么清。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可大华偏不这么想。她这性子,是实打实随了桂珍。骨子里的刚直像院子里那老槐树,宁折不弯,从来不肯让人从自己身上挑出半个“不”字。
当年桂珍为争宅基地边界,能顶着日头跟村支书掰扯半晌,寸步不让;如今大华到了美国,这份要强半分没减。
周明劝她别去餐馆刷碗,说家里不缺这点钱,她偏梗着脖子不肯,说“靠自己赚的钱,腰杆才直”;就连餐馆老板想少算她半天工钱,她愣是攥着考勤本,一条一条跟人对账,直到对方补了钱,半句“不”字都没敢说。
大华的嘴里总念叨着,我和我娘,我们俩这辈子就没让人拿捏过,凭啥到了这儿就认怂?美国的月亮,可不见得比故乡的亮,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生就骨子里的优越感,是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