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夫妻夜话深,立秋露愧疚(1/2)
五月二十三,夜深了。
牙狗屯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夜风中飘荡。程立秋家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橘色。
魏红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针一线都透着母亲的温柔。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让那张原本就清秀的脸更添了几分娴静。
程立秋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上半身。右肩胛处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今天在土产公司跟人动手时被刀疤脸的刀尖划的,不深,但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魏红放下针线,拧了热毛巾,小心地给丈夫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但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程立秋摇摇头,“就是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魏红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用赵老蔫给的草药膏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她的指尖触碰到程立秋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包扎完,她没立刻收拾东西,而是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下,能看见她眼圈红了。
“红,”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魏红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立秋,我害怕……真的害怕……你总这样冒险,今天跟狼斗,明天跟豹子斗,现在又跟人斗……我怕哪一天……哪一天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程立秋心里一疼,把妻子搂进怀里:“对不起,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魏红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但眼泪还在流:“立秋,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乡亲……可是……可是我真的怕……我怕失去你……”
程立秋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这个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为他担惊受怕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你。”
魏红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说啥呢?有啥对不起我的?”
程立秋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关于山雀,关于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关于他深藏心底的愧疚。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魏红怀着孕,情绪不能激动,万一受了刺激……
“我就是觉得,”他改了口,“让你跟着我,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你跟着我吃苦。现在日子好点了,我又总在外面冒险,让你提心吊胆……红,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魏红听了,反而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傻话。嫁给你那天,我就想好了,跟着你,吃糠咽菜我也愿意。再说了,现在日子不是越来越好了吗?咱们有房子住,有饭吃,孩子们健康,合作社也办起来了……立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够,”程立秋摇摇头,“我还能做得更好。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让咱们的孩子有书读,有出息。我要让屯里乡亲们都富起来,让牙狗屯变成方圆百里最富的屯子。”
魏红靠回他怀里,手轻轻抚摸着丈夫胸膛上的伤疤——那是多年打猎留下的,旧的叠着新的,像一部无声的奋斗史。
“立秋,你的心太大了,”她轻声说,“我就想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钱够花就行。你总想着帮这个帮那个,担子太重了。”
“红,你不懂,”程立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你看咱们屯,王老五家、李寡妇家、还有那些孤寡老人……要是没有合作社,他们的日子得多难?咱们现在有能力,就得拉他们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咱们不强大,别人就会欺负咱们。赵大豹为什么敢找咱们的麻烦?不就是看咱们是山里人,没靠山,好欺负吗?咱们要是软弱了,退让了,他只会得寸进尺。”
魏红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强别人就怕你,你弱别人就欺负你。
“那……那你去找李部长,他能帮咱们吗?”她问。
“应该能,”程立秋说,“王公安说了,李部长为人正派,最看不惯赵大豹那种人。而且他爱打猎,跟咱们有共同语言。我准备过两天去拜访他,带点好货,表表心意。”
“带啥?”
“我打算把那张豹皮送给他,”程立秋说,“虽然能卖一千多,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李部长肯帮咱们,这一千多值了。”
魏红有些心疼——一千多啊,能盖三间大瓦房了。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人情比钱重要。
“那你自己决定吧,”她说,“我相信你。”
程立秋搂紧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这个女人,是他奋斗的全部动力。
“红,”他忽然说,“等合作社稳定了,等屯里安全了,咱们再生个孩子吧。”
魏红脸一红,捶了他一下:“说啥呢,这个还没生呢。”
“我是说以后,”程立秋笑了,“咱们要生一堆孩子,热热闹闹的。等咱们老了,儿孙满堂,多好。”
“你想得美,”魏红嘴上这么说,但眼里满是憧憬。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着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煤油灯的灯芯渐渐短了,火光跳动了几下,屋里暗了下来。
程立秋起身去剪灯芯,加灯油。重新点亮灯后,他看见魏红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眯着。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魏红躺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大姐说,明天要去公社给孩子们买布做夏衣。你去县城的话,顺路买点红糖回来,我给孩子们熬糖水喝。”
“好,”程立秋给她盖好被子,“睡吧。”
魏红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程立秋却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熟睡的脸,心里那股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山雀。
算算日子,山雀应该快生了。一个人在深山里,没有接生婆,没有医生,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
可他能做什么?去看她?魏红这边怎么办?不去看她?万一她真的出了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种两难的煎熬,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慢慢地割。
他轻轻起身,走到外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里面是魏红给的护身符,其实是他自己配的麻醉药粉。
今天在土产公司,就是这药粉救了急。但此刻看着它,程立秋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山雀生产时遇到危险,他能不能及时赶到?能不能救她?
他不敢保证。
夜深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孤独。程立秋站在窗前,望着黑瞎子岭的方向,心里默默地说:山雀,你一定要平安。等孩子生了,我一定想办法安置你们。
可怎么安置?接回屯里?不行,魏红受不了。送她们去外地?山雀愿意吗?孩子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程立秋叹了口气,回到里间,在魏红身边躺下。他轻轻把手放在妻子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暖。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他和魏红爱情的结晶。
他又想起了山雀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他的骨肉,却注定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这种撕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立秋……”魏红在梦中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身上。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这个善良的女人,如果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她会怎么样?会原谅他吗?会离开他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对不起,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山雀。我程立秋这辈子,欠你们两个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们。”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睡。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是被小石头的笑声吵醒的。小家伙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追鸡玩,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程立秋起身,魏红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粥、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饼子。
“爹,你醒啦!”小石头看见他,跑进来,“今天你去县城吗?能给我买小人书吗?”
“买,”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你要啥样的?”
“打仗的!有枪的!”小石头比划着。
“行,给你买。”
早饭时,大姐说起去公社买布的事:“红啊,我看供销社新来了几种花布,挺好看的,给瑞林瑞玉做夏衣正合适。你身子不方便,就别去了,我带着石头去就行。”
“那麻烦大姐了,”魏红说,“钱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